忧心?


    女官语气强硬,可见并无多少敬重之心。虞静央不动声色:“西戎攻破王都之时,银兰姑姑跟在王后与王储身边离宫避乱,应当是最清楚的。那时候,王室可有一人想过行宫里本宫的安危?”


    她常年幽居行宫养病,与郁沧貌合神离,虽无情爱,但也是走过三书六礼的正经夫妻。大敌当前,王室只顾自己保命,竟无一人前来行宫搭救,甚至没有传来一句消息。


    他们根本没有把她这个大齐公主放在心上。所谓储妃、南江未来的王后,都不过是有名无实罢了。


    大帐中除了南江人,还有一部分原先守在这里的大齐士兵,见状隐有不安,低声与同伴通气:“情况不大对,这该如何是好……”


    被询问的士兵同样感到为难。南江的人到达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日,现下萧将军与霍侯都不在军营,无人可作主,而且这帮南江蛮子也着实狂妄失礼,前去迎接的守将明明要引他们先行休息,他们却不管不顾,一来便直奔公主所在的军帐,这是什么做派?


    现在还在大齐军营,他们就敢如此嚣张,要是真的回到南江去,还指不定怎样对待公主殿下呢。


    士兵摇摇头,打算先找一个品级高些的将军来主持大局:“算了,快去叫林副将……”


    另一边的对峙仍在进行。大庭广众之下被驳了面子,银兰脸色发青,虽自知是他们理亏,却不愿在此承认和赔罪。毕竟大齐曾是战败国,岂有战胜国在手下败将面前认错的道理?


    银兰耐心被耗尽,站起身道:“事已过去,重提也是无用,反伤了各自的心。储妃何必为难我一个奴才,倘若有何不满,便等到回宫再与王储殿下说吧。”


    “请储妃随微臣回宫。”


    说罢,她走上前,竟欲直接握住虞静央的手腕。后者脸色一沉,手上毫不犹豫一松,上好白瓷制的茶盏“啪”地一声摔了个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


    “储妃这是何意?!”


    银兰被逼退好几步,没想到一向病弱可欺的公主竟起了叛逆之心,当即又惊又怒。转念一想,原来现在还在齐国的地盘,有母国的人撑腰,可不就会大胆许多吗?


    “储妃可要想好了,你不愿回王庭,难不成能在这里赖一辈子吗?”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齐国岂会为了一个出嫁多年的公主得罪南江。银兰冷笑,低低的话语中透出威胁:“若储妃安分一点随微臣回去,依旧可以在行宫里安稳度日,可若储妃不肯老实,微臣便只能将实情告知王君和王后,请他们裁夺了。”


    银兰就在面前,虞静央抬眸与她对视,眼中是从未表露出来过的阴沉和冰冷。是不是自己在行宫避世太久,才让这些人都忘了她的手段?


    就算兔子被逼急了,那也是要咬人的。


    虞静央不说话,余光不着痕迹一扫,瞥见了帐外一抹玄色衣角。


    第5章 青使(捉虫)


    “本宫身子仍在抱恙中,想要多养一段时日。”她收回目光,说道。


    “储妃放心,等回到王庭,自然有宫人御医为娘娘好生调养。”


    背对着门口的银兰毫不知情,再次强硬地去抓她手。令所有人意外的是,主位的公主面色骤然变白,旋即发出一声慌乱的惊叫,浑身颤抖着向后躲。


    “别过来,你别过来!”虞静央甩不开,泪水唰地落了下来。


    “银兰,你大胆!”晚棠上前护主,三个女子纠缠在一起,当场乱成了一团。


    银兰力气大,拉着虞静央不放手,就在想要强行拉她起来的时候,忽然被什么细小的硬物击中了膝弯,又痛又麻。


    银兰“哎哟”一声,左腿不受控地弯了下去,竟直直跪在了虞静央面前,站也站不起来。


    如此一来,银兰手上的力道也不自主松了松。下一瞬,她脖后衣领被一股极强势的力道攫住,旋即眼前天旋地转,脊背重重落地,竟直接被人扔出了数尺远!


    银兰骨头没断,依然可以动弹,但浑身剧痛不已,颜面也丢了个尽。


    动手的男人是张陌生的面孔,虽然年轻,看起来却官衔不低。银兰怒不可遏,指着他大喝:“你是何人?!我乃南江三品女官,你竟敢如此对待我,莫不是疯了!”


    萧绍巡边方回营,就听汇报说南江人已经逼到了公主大帐,匆匆赶了过来,分毫不惧挡在虞静央前面:“殿下凤体尚未痊愈,你听不懂吗?”


    他周身威压太迫人,银兰想要驳斥,却本能地生出一阵对危险的畏惧,方才的嚣张无形中去了大半。


    “本官只是想将储妃早些带回王庭,也好让王后和储君放心。如此竟也有错吗?”


    晚棠在旁急了:“萧将军别信她的话!若他们当真放不下,又岂会在避乱时抛弃殿下而去?”


    “萧将军……”银兰低声重复,很快便面露了然,视线在虞静央和萧绍之间转了转,讽道:“原来这位就是传闻中的萧侯世子。都过去五年了,看来你与我家储妃的旧日情分,仍难了绝啊。”


    萧绍脸色更沉,身后的虞静央这时说话了:“银兰姑姑莫要多想了。方才是我没有想通,稍后更衣便随姑姑启程……”


    她声音轻而哑,明显是担心二人产生争执而委曲求全。萧绍攥紧了拳,突然转过身去,也不顾南江人尚在场,径自问虞静央:“殿下真的愿意回去吗?”


    “我”虞静央身子仍蜷缩着,唇色苍白。经他这样一问,那违心的“愿意”两字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萧绍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答案却已在心中分明。他再度面向银兰,以大齐将军的名义作了主,话语中是不容置疑:“殿下凤体欠安,还要再休养一段时日,望贵国莫要催促,稍安勿躁。”


    萧绍没让银兰插嘴,继续道:“我会修书一封,将姑姑的‘恭谨周到’尽数告知贵国王君。诸位请回吧。”


    国与国之间,即便两方早已水火不相容,明面上的体面礼数也是要过得去的。若萧绍当真将今日之事告到了国君面前,银兰便罪责难逃了。


    银兰终于胆怯,心有不甘也只得屈从,同随从使了个眼色,冷哼甩袖,悻悻离开了军帐。


    赶走了南江一行人,萧绍的目光抬起又垂下,最终回到了身后女子的身上。虞静央余惊未褪,眸光悲戚又无助,以一种极具防备的姿态保护着自己,右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


    萧绍安慰的话语在喉中转了一转,之后还是没有说,转而吩咐晚棠:“殿下的热茶洒了,去重新倒一杯来。”


    晚棠不放心地望了望主子,最终依言退下两人一时相顾无言,虞静央勉强道:“多谢萧将军为我解围……”


    她眉眼低垂,一副怯怯的模样。萧绍莫名焦躁起来,不由又向她靠近了一步,虞静央身子微微一抖,本能地向后缩。


    她的反应太过异常,不像是当惯了养尊处优的主子,反像受尽了磋磨和虐待,所以极度缺乏安全感,面对任何人和事都想要逃避。


    这样的念头一出,再联系在她昏睡时看见的伤疤,萧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双唇紧抿,指关节凸起显出白色。


    在萧绍强压怒火的同时,虞静央的情绪稍稍平复了几分,但身体仍然紧绷着,衣袖随消瘦的手腕向下滑,露t出一点那道伤疤的痕迹。


    面前人迟迟未言,虞静央睫毛微颤,许久后悄声抬起头,猝不及防与他对上了目光。


    这一眼,跨越纵横了五年光阴。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昔日的爱恨痴缠、喜怒悲怨,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了。


    “……”


    她脸上泪水斑驳,如一朵饱受摧残的娇花,失去了原本的容光。萧绍望着,突然很想问她一句“疼不疼”。


    他想为她检查伤势,可是手还没碰到袖口,就被轻轻躲开了。


    虞静央把手放在身后,摇了摇头:“……别看。”


    她声音虽轻,态度却十分坚决。萧绍抓了个空,也意识到了自己举动的越界。


    “你……”他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完。


    萧绍没让气氛继续尴尬下去,很快再次开了口,像是在心里思考过好久:“殿下,你想不想回南江?”


    虞静央心中挣扎不已,嗫嚅道:“我……”


    萧绍不曾催促,静静等待着她的答案。


    这是他最后一次问。若她说想,他就再也不会干涉什么,只会日后在军事上向南江施加一些压力,尽力给予她一份母国的庇护。


    此处没有别人,虞静央斗争很久,答话时喉间酸涩,细听还有哭腔:“南江的饭食,我吃不惯。”


    这是她的答案。如在诉苦,如在委屈。情感微妙的一句话,仿佛小心翼翼地戳破了那层无形的隔膜,又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拉回了数年前。


    不对,若真在从前,虞静央是不会这样说的。面对不合心意的吃食,她不委屈自己,只会直白地嫌弃:“不好吃,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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