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晚棠没说完的话,他大概猜得到七八分。可木已成舟,身为大齐的将军,他总不能不顾两国情分,一心想着搅黄这门已成的婚事,也就只有护送她回去的时候对那王子敲打一番,回京后再禀明陛下,请他再次派出一批公主随嫁的大齐护卫,尽量保全她不受委屈。


    护卫派出后,会定期向玉京传回密信。若南江人再敢做什么,他不介意亲率淮州军南下,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反正大齐的这口气已经忍了够久,迟早都要讨回来。


    缘分已断,往事难以追寻。无论怎样,她很快就会离开,既如此,还是能不见就不见吧。


    霍侯知道他是个有主意的,也就没有再劝说什么,唯有长叹,自顾自起身往公主帐前去了。


    萧绍继续处理事务,过了一会儿帐外传来通报声,有探子回营来报。


    他让人进来,接到了传回来的情报,打开一目十行看过,蓦地视线顿在了一处。


    宣城公主和晚棠自南江行宫趁乱出逃,穿过边境线被他们救下,除了主仆二人,途中护送随行的侍卫悉数牺牲。本以为是上苍护佑凤体之尊,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梨花寨。


    这个盘踞<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边境多年的神秘匪寨,尽其所能拦截了沿路上的大部分叛军,暗中帮助公主车驾平安地与齐军相逢。


    所以,他们遇见并救下公主不全是偶然,其实一半得益于梨花寨的推波助澜。如果没有这群山匪,公主的性命多半就要丢在冰雪途中了。


    萧绍身边站着副将萧平,也是自小侍奉他长大的随侍,听此消息疑道:“这梨花寨在边陲做地头蛇,与我大齐素无交情,为何这次会主动出手帮公主殿下?”


    这也正是萧绍狐疑的地方。据他的了解,梨花寨现任掌权者是个女子,前几年推翻老当家自己上了位,满堂匪众竟无一人胆敢反抗或异议,可见手腕是极为出众的。


    此女行迹诡秘,常年以一副半遮面的玄色面具示人。传闻她底细不简单,但却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甚至不知她姓甚名谁,只在天下流传着一个模糊不明的名号黎娘子。


    若她偏向西戎,就不会贸然动手,帮助大齐的公主逃脱;若是对南江人示好,就该直接护送储妃交给那帮王室中人,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在暗处助她找到大齐军营。行事如此反常,难道梨花寨独来独往多年,终于生出了结交盟友的心思,打算站在大齐一边?


    这只是他们的猜测。不知这黎娘子意欲何为,只有再观望一阵了。


    萧绍烧了信件,下令道:“继续盯着梨花寨,如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萧平领命。


    第4章 储妃


    千里外的玉京,雪迹渐渐消融,清凌凌的冰柱挂在屋檐下,在暖和的日光下不知不觉缩小了一圈。满眼白茫,春桃在枝头悄悄发了芽。


    “郡主,慢一点!”


    晋王府后院,几个侍女在小小女童身后追着,一片欢声笑语。


    为首的小家伙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在前面吧嗒吧嗒地跑,手里拿着只纸鸢。不远处的石亭下坐着位年轻妇人,着一袭月白色罗裙,面上含笑,手中捧着一卷书,自有一身清淡雅致的气质。


    正是其乐融融的时候,外院传来脚步声,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回来了。


    祝回雪一振,扶着侍女站起了身,步履徐徐走下石亭。陪女孩玩耍的侍从也停下来,带着小主子上前行礼。


    “殿下。”祝回雪为首屈膝一福,随即被人托住手臂虚虚扶起。


    她起身,冲着面前人一笑,像往常一样询问:“殿下今日回得迟,可有饿了吗?厨房做了燕窝粥。”


    虞静延嗯了一声作回应,道:“已在父皇宫里用过了。”


    这是常有的事,祝回雪不觉意外,便也没有再强求。


    众人识趣退散到各处。虞静延目光移到祝回雪身侧的小女孩身上,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容貌俏似其母,一双明亮的眼睛如紫葡萄般,搂住父亲的脖子乖乖巧巧唤了声:“父王。”


    虞静延眼底荡开一抹柔色,问:“乐安,今日可有挑食?”


    “没有,乐安可听话了。”乐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柔软的垂髫发髻在耳边晃荡。


    她的新玩伴还在手里,主动举了起来:“父王看,乐安的新纸鸢。”


    稚童年幼,正是贪玩的时候。虞静延笑了笑,望向那只纸鸢,却发现其做工毫不精致,铜丝外溢出胶痕,上面画的也是过时的式样,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这是……


    纸面上画着的燕子不好看,却十分眼熟。虞静延怔住,记忆自然而然回到了数年前的春日,想起一个娇俏欢脱的少女身影。


    “兄长快看,我亲手做的纸鸢!怎么样,还可以吧?”


    “如此粗糙,你确定能飞起来吗?”


    “怎么不能?等着瞧吧,明日我就飞给你看!”


    如果没有记错,这只纸鸢本该积压在王府库房里,乐安怎么会拿到?


    他眼中的笑意渐渐褪了下去,看向立在自己身旁的温婉女子。祝回雪面色如常,低眸不语。


    虞静延深深望了她一眼,最终只耐着性子,对乐安道:“这只纸鸢不好看,明日父王回来,给你带一只更漂亮的。”


    “好。”一听说有更好的玩伴,虞乐安弯起眼睛,当即便不要手中这个了。


    侍从接过小郡主不要的纸鸢,战战兢兢请示主子的意思:“殿下,那这只纸鸢是丢弃,还是……”


    虞静延沉默良久,道:“放回库房原处吧。”


    “是。”


    侍女带着乐安匆匆离开。祝回雪观察着男人的神色,主动开口道:“听闻继淮在边境成功救下了阿绥,当真是惊险。”


    虞静延未答。


    祝回雪也不灰心,继续试探道:“南江战乱,恐怕阿绥度日艰难,趁现下还在我大齐军营,殿下可要送些东西过去?”


    虞静延身后的随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自从五年前和亲之事后,宣城公主就成了晋王府的禁忌,王妃竟当着王爷的面公然提起,可真是胆子大。


    气氛陷入僵局。就在祝回雪的心缓缓沉下去的时候,虞静延终于说话了,只给了简短的四个字:“你安排吧。”


    祝回雪心头一松,顺从应是。


    接着虞静延又道:“今日事多,入夜不必等我。你早些安置。”


    这便是不会过来的意思了。


    祝回雪暗暗轻叹,再度应下。虞静延没再多留,径自向书房去了。


    ---


    军营,晚棠端着药进入大帐,柔声道:“殿下,该喝药了。”


    虞静央什么都没做,就那样静静坐在榻上,低垂着眸子。军中将士为她准备了一面铜镜,就放在软榻旁边的矮桌上,正好映出那张灵秀却苍白的面容。


    从她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七八日了。上到霍侯,下到一众从朝中来的武将,都纷纷前来见过她,只有那一人,至今都没有出现过。


    若他已经从当年的事中走了出来,就该坦坦荡荡来见她,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久久不肯露面,连说话都要别人捎来。


    “殿下不必忧虑,待战乱平息,臣便送殿下回南江,与郁沧王子团聚。”


    虞静央已经五年不曾见过萧绍,山洞里那匆匆一瞥也看得不真切,还以为是幻觉。时隔太久,故人的音容笑貌本该在记忆中渐渐模糊,但不知为何,她却可以几乎想象得到萧绍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和语t气,仿佛二人从未分别。


    想起昔年旧事,说毫不愧疚是假的。她有心当面向他赔罪,他却不愿给她一点机会。


    虞静央眉眼低垂,将锦被攥出了褶皱。


    就算要回,也只会是回大齐。


    至于另一处,她是再不会踏上一次了。


    虞静央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漱过口,问晚棠:“南江派来的人何时会到?”


    晚棠本想着能瞒一阵是一阵,架不住她主动提起,只有眉间染上忧愁,小声道:“按照王庭与大齐军中的约定,明日午后便要到了。”


    西戎与南江已经停战,南江王室重回王都,听说她没死,自然要遣人来接她回去。听说为首的是王后身边的女官银兰,虞静央曾与她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为人沉肃严苛,最是难缠。


    等到银兰到达,她也就拖不了几日了。


    虞静央抬起眸子,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眼中露出决绝的光。


    -


    帐帘大开,寒风阵阵穿进来。远道而来的侍卫已经守在了门口,白金花色的异族服饰,是南江王庭派来接储妃回宫的人。


    帐中,女官坐在侧首的位置,身后跟着不少随从,黑压压的一片。虞静央没有看她,素色衣裙未着粉黛,沉默地捧着杯热茶。


    气氛略显胶着,仿若两方正在无形对峙。银兰率先开口,道:“听闻储妃失踪,王储很是忧心,幸有齐国军队相救。既然储妃凤体已无大碍,就请与微臣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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