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谙苦难的小公主,最终因苦难而成长。无论怎样修补,都回不到最初了。


    萧绍回应:“臣明白了。”


    他无法承诺什么,但会尽力而为。


    “臣会上奏朝廷,将殿下的情况如实告知。之后几日就请殿下安心养病,莫要思虑过重。”


    说罢,萧绍不再多留,径自离开大帐。


    没过多久,晚棠回来了,担忧地询问:“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虞静央摇头,擦干眼泪,方才的软弱可怜消散得无影无踪。


    晚棠手中端着的银盘里除了一盏热茶,还有几个小小的瓶瓶罐罐。


    “这是什么?”她问。


    晚棠:“是萧将军吩咐给殿下准备的祛疤药膏。”


    虞静央挽起袖口,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映入眼帘。


    她看了半晌,道:“收起来吧。”


    虞静央揭开茶盏,腾腾热气附着在杯盖聚集,化作水珠滴在她小臂的伤痕上。皮肤上的青紫颜色很快随水洇开,被手帕一抹即去。


    两年之前,这里确实有一道痕迹,是混乱中她磕在烛台边沿后留下的。好在伤口不深,数月之后便渐渐淡去了。


    可惜疼痛易消,恨却不能。


    ---


    天色漆黑,外门守卫通报有客来访。内堂里起初昏暗,某一刻乍然亮起七八盏烛火,刹那之间满堂通明。


    云掩月华,朦胧的光亮无声洒在满地未干的血迹上。堂中嘈杂,偶尔爆出肆无忌惮的大笑,在场之人有男有女,大多着黑衣,声音不小,身形却半隐于黑暗。


    自南江王都远道而来的使者日夜兼程跨过边疆,终于踏上梨花山来到了这里。一行人自门口入内,甫一进入就被吓了一跳,奈何国难当前由不得众人退缩,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向深处走,渐渐被指点和讥笑声淹没。


    为首之人乃是南江王储身边的黄门总管刘原,哪里受过这样的辱没。可惜眼前这帮人毒辣名声在外,他有王命在身只能忍而不发,将今日之辱暗暗记在心里。


    刘原压住恼怒,冲上首恭敬揖手:“我等奉王君之命前来梨花寨拜会,见过黎娘子。”


    然而上方座椅空无一人,黎娘子迟迟没有露面。刘原不知何意,沉寂过后唯有再度说话,重复道:“我等奉王君之命前来梨”


    他的话没说完,被对面一个容貌妖冶衣着开放的男子打断,语中不难听出挑衅:“一遍不行说两遍,你当我们聋吗?”


    南江众人来时也是提前打探过的,刘原很快从特征辨认出了男子的身份,好言好语奉承:“想必这位便是二当家吧?早就听闻二当家风采绝伦,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奈何男子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不耐烦地打断:“少废话。既是你们南江有求于我们,该不会什么东西都没带来吧?”


    原来是急着要看报酬。刘原笑道:“自然不能,这就请二当家过目。”


    身后随从会意,将那一叠厚厚的礼单交了上去。二当家草草一翻,这才拿正眼看他:“你们南江倒是舍得。”


    “只要二当家满意。”满堂哄笑,刘原心中反而放松下来。


    另一侧的女子着装相对齐整,是这里的三当家,“南江王出手如此阔绰,可见国力雄厚,分明没有被西戎打垮。”


    “若非无路可走,我等又岂会贸然前来叨扰贵寨呢。”


    刘原面露苦色,坦诚道:“西戎人野蛮,南江不敌,纵有金银珍宝千万也无用啊。”


    现在西戎虽已从王都撤兵,却攻占云岭三州不肯归还,相当于扼住了南江矿产的命脉。他们失去云岭,从此铸币、冶铁等要务就都要受制于人。


    刘原观察着众人的神情,拿出了最后的底牌:“只要梨花寨愿意出兵助我南江夺回失地,日后云岭所产矿石皆可分去两成……”


    头顶忽然传出一声极其轻蔑地嗤笑。南江使者受惊,纷纷四处张望却没看见人影,只听见一阵靡丽的铃声由远及近,最后落到了上首宽大的虎皮圈椅上。


    众人后知后觉回头,那最高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人,百无聊赖地半倚着扶手。


    第6章 圣谕(捉虫)


    女子一身玄色曳地长裙,金丝羽链点缀其间,裙摆处夹杂着明艳的朱红色,华丽又张扬。没人看得清她的面容,一副黑漆漆的面具遮住了大半个面庞。


    她落座,二三男伶很快簇拥了上来。满堂部众齐齐单膝跪地,山呼:“见过大当家”


    这便是传闻中的黎娘子了。


    刘原紧张起来,再次低首一揖,正斟酌着如何开口,高处女子已然说话,语气听不出喜怒:“让刘公公行礼,当真是折煞我了。”


    刘原心道倒是比手下人懂得一些分寸,面上笑着回道:“黎娘子多虑了,不过是一点小节。南江与梨花寨为邻多年,总要周全礼数才好。”


    黎娘子像是笑了一声:“刘公公的意思是,方才我的手下有不敬之举?那还真是……”


    她的话音消隐在黑暗里,刘原没有听清,又听她说:“既要合作,可有信物交换?”


    “自是有的。”刘原忙不迭支使身后随从奉上。


    小小一枚铜符躺在黎娘子手心,她看了半晌,唇角勾起个冰冷的笑。


    刘原从梨花寨部众手里接过交换来的信物,也是一枚铜质的符牌,看上去竟十分熟悉,上面的文字是


    南江文?!


    刘原心下惊疑,立刻抬起头质问:“这是我南江王子府的通关令牌,黎娘子是从何得来的?”


    “从何得来?”


    黎娘子一把推开身侧伶人,锐利的眼光自面具后射出:“刘原,不认得我了吗?”


    那所谓的信物被她随手一扔,如废石块般掉在地上。


    下一瞬,她取下面具。


    女子容貌清丽,并非什么骇人的长相,刘原却如遭雷击,白着脸指向她,口中喃喃:“晚、晚”


    “唰”的一声尖啸,三支极细的银针直直穿过他心口。刘原的话终究没能说完,轰然倒地。


    黎娘子放下手,唇边勾起个快意的笑:“晚了。”


    --


    晚风拂过,寂空中,月亮缓缓从云层里露了出来。


    女子仍是一身玄衣,手里拿了只酒坛。众人在外围着篝火划拳庆祝,她没有凑热闹,独自一人在院中喝酒。


    月色高悬,黎娘子望了望,露出个浅淡的笑。


    不是借酒消愁,相反,她心中很痛快。


    五年前她在南江的时候,刘原不过是郁沧身边一个最不起眼的小黄门,后来顶头上司死了,他才有了上位的机会。


    说起来他有出头之日,还应该感谢她呢。


    早年的经历让她注定一生都不会与南江人为伍,那些曾经落井下石,刁难欺负过她们的人,她更会一一讨回来。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手中的酒坛子逐渐变得空荡荡,黎娘子指间一转,酒坛脱手飞向身后,扬声道:“可汗究竟是鹰隼还是老鼠?”


    “鹰隼敏锐,老鼠灵活,做什么不好?”


    男人轻笑,缓缓自黑暗里走出。他身形高大健硕,一身服饰不是中原的形制,也不似南江装束。


    黎娘子冷哼,却没有动手,而是习以为常地拿了只未开封的酒坛扔给他。后者接了过去,自然地坐在她旁边。


    “你就这样杀了那帮人,不怕南江王知t道之后来找麻烦?”


    “现下南江自顾不暇,但凡有一点脑子都会忍着,专心对抗你西戎的大军。”


    黎娘子淡淡回答,漫不经心里含着杀意,“他们若敢来,我便让他们知道一番,什么才叫真的麻烦。”


    男人笑而不语,像是猜到了她的回答。毕竟她对待南江的态度一向强势,从来不会退让。


    黎娘子看了一眼他:“你叔父手下的大军打了胜仗,眼看就要班师回朝,你倒沉得住气,还有心思来我这里喝酒。”


    “正是因为朝中将要容不下我,我才要来这里躲着啊。”


    男人耸耸肩,面不改色与她开玩笑,“怎么,你是在担心我吗?”


    相识数年,黎娘子习惯了他这副油腔滑调的模样,只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担心某一日被人发现,传出去说西戎的傀儡可汗与黎娘子有私情。到了那时,整个梨花寨便岌岌可危了。”


    “哈哈哈哈”


    阿穆苏大笑,一举一动皆是异族的野性和潇洒:“放心吧,西戎内部的纷争,不会拖你梨花寨下水的。”


    “毕竟……”他稍稍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毕竟本可汗‘垂涎南江储妃美貌不能自拔’,突然移情别恋像什么话?”


    黎娘子移开眼,却是会心一笑。这是她与阿穆苏达成的约定,目的就是借他的威名保护南江行宫里的那个人,有他的风月传闻在外,南江人总会忌惮几分。


    好在现在,那个人已经逃离出虎狼窝了。


    “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阿穆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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