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绍屏住气息稍稍凑近了些,听见她胡乱唤着“父皇”“姑母”,都是她远嫁前最重要的至亲,临到最后,偏偏又是一声“阿绍”。


    在山洞救下她时,萧绍还可以若无其事地忽略那声轻唤,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这一次无可逃避,他步履凌乱地向后退,再也无法自我欺骗下去。


    不是说过爱上旁人了吗,现在又为什么这副姿态,对曾经亲手抛弃的人念念不忘?


    虞静央,你究竟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连风声都那样萧瑟。萧绍牵着马从淮州赶了回来,还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一心只念着那位与他冷战多日的小公主。


    少年时年轻气盛,两人在一起打情骂俏,偶尔话不投机便要闹别扭,但脾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消说几句好话或送份称心的礼物,很快就又和好如初了。


    这么久过去,合该消气了。


    萧绍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赔礼,一边暗怪陛下和自己的父亲,要不是他们非要逼他去淮州军中历练,自己又怎么会这么久见不到阿绥,气性再大也早就和好了。


    等他买一份阿绥最喜欢的点心,再去公主府找她道歉,这点小事便过去了。萧绍如是想。


    可是这次,一切却与他心中预想的发展不一样。


    当萧绍兴冲冲赶到公主府时,虞静央正在房中绣着嫁衣。金丝银线织锦绣珠,是极为明艳的正红,入眼精致又华美。


    萧绍看着这副场景,不由心头雀跃狂跳。难道……父亲已经向陛下求了赐婚的旨意?


    他忍着激动来到少女面前,询问时都开始结巴,虞静央却没有和他一样的喜悦,姿态冷淡地否认了。


    萧绍僵住:“那,那你这是……”


    虞静央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放下嫁衣站起了身。


    “你与我生气,过了一个月才回来求和,不觉得太迟了吗?”她道。


    他明明给她寄了很多信,她端着架子不回,原来是在这儿等他呢。


    萧绍很快又笑,以为她还在使小性子赌气,主动服软道:“阿绥,是我不好,以后就算去淮州,我也一定在离开前先找你,不和好就不走”


    他说着,想像往常那样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萧绍再度愣住。


    “不必了。”


    虞静央没有顾虑他,也没有露出笑意:“整日吵完又和好,和好后又吵,没意思,我觉得很累。”


    她言辞冷漠,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的活泼娇俏,令人感到陌生。明明只过去一个月,却像分开了四五年。


    第3章 旧梦


    萧绍心头一颤,正想说什么,虞静央却率先开了口,望着他的目光毫无波澜。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南江王储年轻有为,生得也英俊,我喜欢他。”


    南江……王储?


    气氛就这样凝滞了。萧绍脑中嗡的一声轰得他发昏,过了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萧绍以为是自己幻听,于是主动忽略,紧紧抓住虞静央的手,如常笑道:“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青梅糕,还热着呢。等到天黑了,我们去河边放花灯好不好?”


    “萧绍!你没听明白吗?”


    虞静央的耐心彻底用尽,用力甩开了他的手,一字一句认真道:“我要喜欢别人了。”


    我要喜欢别人了。


    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小无猜十六年的女孩,在今天对他说,她要喜欢别人了。


    萧绍活了将近二十年,读过圣贤书,也学过君子六艺,唯独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应对现在这样的情况。


    所以,他当场愣在了原地,仿佛一身滚烫的血液都凝固了。


    “半月之后,我就会离京前往南江。我喜欢郁沧,即使必须去国离家远嫁千里,我也不在乎。”


    虞静央没给他任何质问或求情的机会,又添了一把暴烈的火:“他日郁沧继任王位,我便是南江王后。是母仪天下还是下嫁纨绔,要是换成你,你会怎么选?”


    她抬步走过,与他擦肩:“你就当我负心,忘了我吧。”


    虞静央离开了,没有一瞬停留。萧绍脸色苍白,一阵钻心的绞痛感随之而来,迅速渗入四肢百骸。


    那天,萧绍失去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小公主,也丢掉了少年时期所有的尊严。眼泪一滴滴狼狈地砸在地上,呼喊声大到整个公主府都清晰可闻,即便如此,也没能拦住去意已决的少女。


    就好像一阵疾而寒的烈风突如其来,冷酷地卷走了一切情分和记忆,分毫不留。


    萧绍想追上去与她辩个明白,用自己的本事留住她的心,最终还是什么也做不到。他不喜自己父亲的为人,一面却又不得不藏在那片荫蔽下度日,享受着白来的富贵荣华,被人尊称一声“萧侯世子”。


    他身无长物,无所事事,是个……没用的纨绔。


    ……


    后来,萧绍还是追了上去,却迟了一步,虞静央已经乘辇轿入宫。直到出嫁吉日到来的那天,她都将留在皇宫待嫁,不会再走出一步。


    高大沉重的宫门缓缓合上。使者宫人来来往往,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两国联姻做准备,萧绍这才得知,原来自己在淮州军营的时候和亲圣旨就已经下达,走过一层层流程昭告了天下。


    南江趁人之危发起战事,大齐战败收场,议和条款已经商量妥善,联姻南江的任务也将派遣宗室女子完成。皇室公主里一位已有婚约,一位重病卧床,都不是和亲适合的人选。


    这些东西,明明都是他前往淮州前就已经商议好的。为什么现在又变了呢?


    萧绍求了很多人,自己的亲生父母、皇亲国戚、相熟的叔伯长辈。然而圣旨已下,无人敢帮他向天子求情,只有他自己仍不肯接受,怀着一腔无望的孤勇。


    由于家世的缘故,萧绍一贯是皇帝厚待和偏宠的对象,这次却一反常态,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口见他一面。虞静央也一样,安然留宿在深宫里,没有传出只言片语。


    可萧绍心中尚怀有一丝微弱的希望。最后,他长跪在宫门前。


    阿绥,别走。


    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再也不做纨绔了……


    风雨夹杂着刮扫脸颊,单薄的袍角被吹得发抖。皇帝终是心软,虽没有露面,但派了身边得用的内官出来,劝说萧绍早些回府。


    萧绍没有动,只一遍一遍说着“求陛下收回成命”,不断地起身俯身,额头抬起又磕下去,血色染红了石地。


    小黄门没有办法,只有不停劝阻,连声道:“这桩婚事是宣城公主亲自求来的,否则任谁也逼迫不得啊!世子何苦为难陛下,又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呢?”


    萧绍手指扣在石阶棱角上,眼前景象因斑驳的血迹而变得模糊。


    大齐是战败国,即便出嫁时排场再大,到了南江也不可避免地会被轻视。自此离京远隔千里,她若真嫁过去,要是受了什么委屈,谁会保护她?


    她从前那样在意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到了现在,竟情愿忍受勾心斗角,与南江后宫中的一众妃妾共处。


    她喜欢那个王子……可喜欢不是权或钱,能当饭吃吗?


    胶着之际,宫门忽然开启,来者是虞静央身边的侍女,交给萧绍一封信。


    萧绍精神大振,匆忙又急切地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什么依依惜别的长篇大论,只留着极其简短的一句话。


    “往事已矣,萧世子不必相送。”


    秋风寥落,呼t啸声仿佛嘲笑着失意的少年。萧绍手上力道忽而一轻,那薄薄的信纸凭风而起,旋即飘进宫河,随水东流。


    过去形影不离的十几年,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


    军帐中烧了炭火,暖意袭人,把萧绍的思绪拉了回来。


    软榻上,女子和衣而卧,纤长的睫毛正不安地颤动,是将要醒来的前兆。萧绍却没有露出任何类似喜悦或期待的表情,而是胸膛剧烈起伏着,竟莫名方寸大乱。


    在虞静央睁眼之前,他突然转身疾步离去,衣角擦过空药碗的边沿,“啪”地一声摔了个粉碎。


    -


    萧绍走后没多久,虞静央便醒了。晚棠喜不自胜,当即将未说完的坦诚之语忘到了脑后,连忙唤来了军医照看。


    军中闻讯无不大喜。毕竟以公主之尊,在这里出了任何岔子都是麻烦,何况,她身上还有邻国储妃这么一个身份。


    主帐里的霍侯老人家松了口气,却见萧绍从外面回来,仍不动如山坐在桌案前看军务,不由奇怪:“殿下醒了,你不去见一见吗?”


    “……”


    萧绍迟迟没有出声,用沉默拒绝了这一提议。


    近乡情更怯,萧绍在心中斗争许久,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无法平静地面对那人。


    不是余情未了,只是郁郁难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恨意,恨她当初走得决绝,不肯留下分毫挽留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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