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回了他的阿茉,却再也找不回那个没有白发,没有头疾的自己, 也找不回那个无需时刻担心失去江茉的自己。
“我记得陛下从前并未有头疾。”江茉绕到陈应畴身后, 为他揉着太阳穴。
“别担心,许是北域的酒太烈了。”他不想让江茉担心, 此刻的他很满足, 只要他的阿茉在身边,头痛又算得了什么。
“阿茉。”他握住女子的手腕,阻止她为自己按揉,“你先去睡吧,不用管我。”
来房间之前, 乔云给他喝过了药, 丝毫没有缓解,这三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通常疼上两三个时辰就会自行缓解, 熬过去就好。
江茉弯腰贴耳,“我不困,我想陪着陛下。”
陈应畴知道江茉的脾气,若再拒绝就该起疑了,他只得点点头。江茉继续为他按揉太阳穴,不过半盏茶功夫,陈应畴再次抓住江茉的手,“我不痛了,我们睡觉吧。”
“真的?”江茉看着陈应畴并未舒展的眉头就知道是骗她的,她万分心疼,“陛下,徐太医可随行了?请他过来瞧瞧吧。”
陈应畴摇头,“我没让他跟着。”
“陛下可带了其他太医。”
陈应畴还是摇头。
那时他万念俱灰,御驾亲征,好像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战死。
此刻他仰头看着江茉,觉得没带徐平来,真是失策,他的阿茉生产后就没好好养身子,是该让徐平仔细瞧瞧的。
“那军医呢?我让乔云请军医来。”江茉说着就往门口走去,陈应畴一把抱住她,“别去,我真的没事,军医擅长外伤,我这头痛,他们是没办法的。”
他环住江茉的腰,“阿茉,你身上的茉莉花香很好闻,我多闻一闻就不痛了。”
江茉知道他是骗人的,觉得陈应畴的头痛肯定没那么简单,明日定要问问乔云是怎么回事。
“我为陛下哼抚儿歌,哄陛下睡觉可好?”
陈应畴点头,顺从地任由江茉拉着他躺上了床,江茉半躺着,边为陈应畴揉太阳穴,边哼唱着抚儿歌。
“陛下觉不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陈应畴嘴角微翘,“是很熟悉,阿茉,我眼盲时,你也曾如此哄我入睡。”
江茉低头轻吻陈应畴的额头,“我愿意这样一辈子陪在陛下身边。”
剧烈跳动的心,在霎那间抵消了头痛,陈应畴翻个身,双手撑着床,深潭一般的眼眸倒影着江茉的面容,他倾身上去,吻住她的唇。
柔软的唇瓣相触,气息在鼻尖交错,陈应畴吻得很轻很慢,生怕自己弄疼了她,在他看来,江茉单薄易碎,他应该给予最温柔的呵护。
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受到了身体的欲|望,猛然间,他的心疼了一下,唇瓣分离,陈应畴的头抵住江茉的颈窝,喘息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不敢再让江茉怀孕,他真的太害怕失去了。
欲|望渐渐退去,心跳渐渐平稳,头痛就像个伺机而动的偷袭者,继续占领它的地盘。
江茉感觉到陈应畴的身体反应,正要准备迎合,陈应畴却戛然而止,她不知道陈应畴心中所想,以为是头痛加剧,忙问道:“陛下,是头疼得厉害了?”
陈应畴深呼吸,微笑着看向她,“没有,已经不痛了,阿茉,我们睡觉吧。”
他抱着江茉躺下,女子的脸紧贴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很快便睡着了。
陈应畴的头痛,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有所缓解。
江茉醒来时,陈应畴刚睡着不久,尽管江茉不知他睡了多久,依然舍不得吵醒,不起身也不动,生怕惊动了他,就这样一直僵着身子,快晌午的时候,陈应畴才苏醒。
很奇怪,他头痛了一夜,却是这三个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他刚睁开眼睛,就看到江茉缩在他怀中,正抬头看着他。
“陛下,您终于醒了。”
终于?陈应畴坐起来掀开帷幔,只见刻漏已经快到午时了,调侃道:“阿茉,我也算体会到从此君王不早朝是何意了。”
他并不急着起床,反身抱住江茉,“反正已经晚了,我们再睡一会。”
长这么大,他好像还没有赖过床,今日就放纵到底。
谁知话刚说完,江茉的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陈应畴不由笑了,刮了一下江茉的鼻头,“我的皇后真是个贤后,看来天意如此,有了你,我只能当个勤勉的君王。”
江茉故意道:“妾身荣幸之至。”她先行起身,“我们快用膳吧,明日要启程,下午我还想去街上买些北域特有的物件,给阿柏,还有揽秋她们带回去。”
说到启程,陈应畴才想起来安则佑。
“阿茉,安则佑在驿站中,昨日我见了他,他说想见你一面,你要去见他吗?”
江茉几乎没考虑,“见,若没有他,我早就死在卫淳手里了,明日分道扬镳,是该同救命恩人好好道别。”
陈应畴知道江茉说得没错,还是心里发酸,“那我和你一起去见他。”
“好。”
再次见到江茉,安则佑只觉得双眼发烫,面前的女子是她从未见过的明媚模样,怡然自得,就像冬日高山上,寒风吹过,依然开得笑意嫣然的花朵。
油然而生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和富足。
他忽然明白,这样肆意绽放的花,是他无法浇灌出来的,能呵护这朵世间最珍贵花朵的,唯有她爱着的人。
“安公子,我同陛下商议,此刻就让你离开。”她从身后婢女的手里接过一沓银票,“安夫人病重,你又过惯了纨绔生活,这些银票应该够你们生活一段时日了。”
他担忧母亲,当然归心似箭,但内心的执念拽着他,让他迟迟不肯放下,如今看来,不得不放下了。
可他心里空得难受,看着银票,他心里更加难受,想要找个东西填补,他下意识摸向胸口,指着陈应畴,像个受了委屈地孩子对江茉说,“他拿走了我的金钗……”话还没说完,眼中已蓄满泪,哽咽起来,“那是我的金钗,你帮我要回来。”
江茉一时没明白过来,安则佑一下子拉过江茉,将人抱在怀中,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金钗,他只想要戴金钗的人,可他知道,他永远也得不到了。
陈应畴一把推开他,“放肆!”他拿过江茉手里的银票放在桌子上,就要拉着人离开。
安则佑的心揪着疼,“江茉别走,我给你的金钗,被陈应畴拿走了,你得给我要回来。”
江茉这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金钗,还没等她说话,陈应畴没好气地道:“我扔了。”
心中凝结的冰瞬间破碎,碎渣子扎得他又疼又冷。其实他已经妥协了,明白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可他就是不甘心,哪怕江茉不爱他,他也希望,自己能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
很小很小的一块地方就行,只要别忘了他就好。
“江茉,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
陈应畴抓紧江茉的手,警惕地看着安则佑,“不行。”
安则佑自嘲一笑,把双手举起来,又软绵绵放下,“软骨散的药力还未消,我就算想,又能做什么呢?更何况,”他双目凄凉,“行之,人生终有一别,今日过后,此生我们恐再无相见之日,你若想留下听我对江茉的肺腑之言,我也不介意。”
他再看向江茉,眼中含着泪,目光中都是期盼,“我要听你说,江茉,可以吗?”
江茉不是块木头,也会感动,安则佑终归救过她的命,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面对救命恩人的请求,她理当答应。
可她不想让陈应畴心里不舒服。
她看了一眼陈应畴,肯定地说,“抱歉,安公子,我想我们之间,并没有陛下不能听的话。”
陈应畴侧头看着江茉,脸上的激动根本藏不住,他把江茉的手抓得更紧了。
安则佑犹在冰窟,看着他们鹣鲽情深的样子,一点都不想祝福,“那好,既然陛下想听,就别后悔。”就算离开,他也要在陈应畴心里埋一根刺。
他走到江茉面前,放肆地将所有情意都化在眸光中,“若有朝一日你过得不开心,想离开上京城,我拼了命,也会带你走。”
“你真当我不存在?”陈应畴推了安则佑一把,“朕告诉你,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
他拉着江茉往外走,安则佑在背后大喊,“江茉,你可还记得,曾答应过我,要给我送生辰礼,明日就是我的生辰,我想要的生辰礼并不贵重,你可能送给我?”
江茉回头,“那时我当安公子是朋友,收了公子的生辰礼,自然是要回礼的,可我已经把金钗还给公子了,也就谈不上回礼。”
“那,那你还说过要给我制香,也不算数了吗?”安则佑不想就这样离开,他想,哪怕就带走一件属于江茉的东西,让他留个念想也好。
念想这种东西,是束缚,是枷锁,江茉不是不想给安则佑制香,她是不想让他再惦念自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