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安则佑,谁来告诉他江茉的下落。
安则佑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可他的旧伤口已经裂开,终是不敌,被绑到陈应畴面前。
“陈应畴,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江茉!”
陈应畴不是没想过安盛武会换人,是他相信安则佑不会让江茉身处危险之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人是安全的,他总会想办法找到,而不动用一兵一卒铲除安家军,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望向城门,“朕知道你恨朕,可是去非啊,今日你父亲不死在这里,就是朕死在这里。”
安则佑眸中都是火光,他恶狠狠瞪着陈应畴,“我没想到,淑人君子如你,也会用这样残忍的手段。”
“你别忘了,是你的父亲先用了卑鄙的手段,朕不过是以牙还牙。”陈应畴指着火光,“去非,朕还是比你父亲良善,只要你告诉朕,阿茉在哪里,朕会让你为你父亲收尸。”
安则佑眼中满是泪水,他知道安家军败了,这场反叛结束了,他也永远失去了他的父亲。
当城门打开,他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场景,他还能不能分辨出父亲的尸体,但他知道人死灯灭,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江茉。
“战死疆场是父亲的归宿,就算我不为他收尸,难道你们飞骑军会不管那些尸体吗?不会将他们掩埋,让他们入土为安吗?”他眼神狠戾,“陈应畴,我不会告诉你江茉在哪里,哪怕我死了也不会告诉你。”
陈应畴上前揪住安则佑的衣领,“安则佑!你最好搞清楚,安盛武死了,你还有母亲,还有阿姐,还有个小侄子,若你连他们的生死都不管了,就不要说江茉的下落!”
安则佑歪着头,懒懒看着他,“江茉说了,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想我死,也不想我无辜的家人死,你去杀了他们啊,你去杀了那些并没上战场的安家人,看江茉会不会原谅你。”
陈应畴一时语塞,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杀不了我,也再杀不了我的家人,我的父亲死了,安家军只剩残兵,你要赶尽杀绝还是放我们一条生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可你别忘了,江茉还在我手里,她既然不爱我……”安则佑深吸一口气,“我也不介意再还给你一具尸体,让你尝尝失而复得再失去,是种怎样的滋味。”
他怎么舍得伤害江茉,只不过是拿话激陈应畴罢了,看到陈应畴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才能感觉到一丝痛快。
“你!”陈应畴沉默半晌,语气软了下来,“我不相信你会伤害阿茉,只是你说晚了,何际已派人去安家军驻扎的营地斩草除根,你大哥怕是已经去了。”
安则佑面色一变,心中猛地一沉,悲痛之情顷刻间布满全身,他不顾身后押着他的护卫,用尽全力挣扎,“陈应畴,那些都是普通士兵,都是生命,你就这样把他们烧死,杀死,安家军已经败了,你已经胜了,营中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你为何还不肯放过他们!”
“老弱病残也是安家军的人,留着他们,留着你大哥,是等着你们安家军东山再起吗?”
“帝王的心可真狠啊。”安则佑既悲愤又无力,“你还不如把我也杀了,把我的小侄子也杀了,安家彻底没了男丁,你就再也不用担心安家东山再起了!”
“你以为我为何不杀你?你摸着良心问问,这十年我待你如何?你呢?是真心待我吗?还是因为你是皇子伴读,故而不得不对我妥协、亲近、照顾、陪伴?”
安则佑回想起那十年,刚到上京时,他不敢多言,胆怯懦弱,要不是有陈应畴干什么都带着他,好吃好玩的都想着他,他还真不知自己有没有胆量去讨好先皇和太后,能不能成为上京第一纨绔。
“我是你的伴读啊,我不哄着你,陪着你,照顾你又该怎么办呢?”
说出这句言不由衷的话,安则佑五味杂陈,他该恨陈应畴的,杀了他的父亲,杀了他的兄长。可他知道,陈应畴没做错,作为大启的皇帝,保住陈氏江山,除掉反叛之臣,正是他该做的事。
“既是如此!”陈应畴一展衣袍,挥剑割下一角,锦缎随风飘到地上,“今日朕割袍断义,你我之间的情谊就此消散,看在你也曾保护过朕的份上,朕可以给你一次生的机会,只要你告诉朕,江茉在何处,朕饶你不死。”
事做得绝,话说得狠,可陈应畴根本没想过让安则佑死。
曾经坤宁宫中的那个伴读也算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每一个深夜背书的时候,每一个寒暑练武的时候,每一次被责罚的时候,都是安则佑陪在他身边,给他偷吃的,给他偷酒喝,替他挨罚,为他盯梢,那些曾经的岁月真真切切,他们若不是分属两个对立的家族,应该也能成为一辈子的挚友。
第102章
城门内的火光渐渐弱了下来, 城外的飞骑军打开城门,三万兵马重新入城。
安则佑对着城门跪下,陈应畴示意, 押着安则佑肩膀的护卫松开了手。
双手被绑在身后的安则佑,向着城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用了很重的力气, 抬头时鲜血从额头流下。
“父亲,孩儿不孝,不能为您报仇了,这辈子我们父子缘浅,下辈子我们做一对普通父子,儿子再好好孝敬您。”安则佑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不知是悲伤过度还是磕得太重,人直接昏了过去。
“将人带走。”陈应畴下令, “入城。”
城中的尸体都已烧得面目全非, 但依然能从着装和武器上分辨出安盛武。
陈应畴命人将尸体拉到后山上入土为安,还特意交代, 给安盛武立了个坟头。
若安则佑清醒后想挖坟将尸体带走, 他也不会阻拦。
而留守在安家军营地的,男子一个不留以绝后患,女子留一条活路,这是帝王能做到的最大仁慈。
至此,安盛武的反叛以失败告终。
陈应畴本该班师回朝, 但他决定暂不回去, 率军前往北域。
安家在北域树大根深,有一批忠诚跟随的官员,又深受当地百姓的爱戴,此番前去, 他不仅要清除安家的余党,还要安抚百姓的情绪。
待一切都解决,还得再寻个清正严明的贤臣前来治理北域。
除了考虑百姓和朝政,陈应畴觉得江茉应该就是被安则佑藏在距离北域不远的地方,这次他一定要将江茉带回上京。
*
清醒后的安则佑发现自己被关在牢中,身上穿着囚服,腰间的伤口已重新包扎,额头也上了药,他忙摸了摸胸口,松了一口气,金钗还在。
他看了一眼四周,不知道是何处的牢房,其他犯人都是几人一间牢房,只有他一个人在一间,而他左右的牢房都没关押犯人。
他见对面牢房的人在干草上睡觉,找了个小石子砸过去。
那人惊醒,摸着被石子砸到的脑袋,四处瞧着,正要破口大骂,听见有人喊他,“兄台,这是哪?”
那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安则佑,“你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不好使?看不出来吗,这是在牢里。”
安则佑道:“知道,我问的是,这是哪个衙门的牢房?”
那人惊奇地看着他,“你是外地人?不会是顶包的吧,这里是夙城。”
夙城?安则佑蹙着眉头转身,看来陈应畴并没有班师回朝,而是要去北域。
还好,他没把江茉藏在北域。
对面牢房的人还在喊,“你是哪的人?怎么来的夙城?”
安则佑没理会他,那人撇撇嘴,哼了一声,“问完就不理人了,活该被抓进来。”
安则佑整整在牢里蹲了十多日,没人提审,也没人讯问,每日给他送饭的是飞骑军的小兵,和狱中其他人的饭食不同,时常有酒喝。
对面的犯人换了一个,对他很好奇,“你究竟是谁?怎么给你送饭的不是狱卒?”
安则佑不说话拿起一个鸡腿扔过去。
囚犯捡起鸡腿啃了起来,“你这人能处,就是问话不答,净说些我听不懂的事。”
安则佑天天数着日子,他也曾问送饭的人,陈应畴究竟要把他关到什么时候,但来人不说话,放下酒菜就离开。
很快到了冬月,天气寒冷,送饭的人给他拿来了厚被褥。
安则佑拽住来人,“你告诉陈应畴,要不就杀了我,要不就放了我。”
来人甩开安则佑的手,未言一语,放下东西就离开了。
对面牢房的人笑了起来,“我想和你说话时,你常常不理我,不和你说话时,你倒总说个没完。如今你想和他们说话,他们也不理你。”
安则佑盯着厚被褥许久,忽然将饭菜都倒在了上面,然后蜷缩在了墙角。
“哎呀呀,你不吃给我吃啊,你不盖给我盖啊。”
连着三天,安则佑没吃没喝,又冷又饿,发起了高烧。
在牢中关了二十天后,安则佑终于见到了陈应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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