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茉猜到,安盛武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要败了,也是没了办法,才出此下策。他还真是好计谋,陈应畴若当真为了她让出一城,不但给了安家军喘息的机会,更成了色令智昏的昏君。


    这场叛乱本要结束了,她不能让自己成为战乱继续的罪人。


    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反抗,一直以来,她都被命运裹挟,一步步走到今天,走上了她最不想走上的路。


    若非要如此,她唯有以死谢罪。


    江茉拔下头上的发钗,毫不犹豫地戳向自己的脖子,安盛武眼疾手快,手中长剑挥出,打落了发钗。


    发钗划过她脖间细嫩的皮肤,立时出现一道血印。


    “想死?没那么容易,你就是死,也得等皇帝小儿交出我儿,让出城池再死。”安盛武大喊一声,“来人,将她绑起来,带走。”


    第98章


    “用这样卑劣的手段, 就算赢了,也不光彩,后人又该如何评说将军?”江茉就像案板上的鱼, 哪怕希望微薄,也依然挣扎求生。


    “成王败寇,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安盛武用温和的声音道:“江姑娘, 往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不必对你未来的公爹有这么大的敌意。”


    江茉眸色凄然,“你不会如愿的。”


    “如不如愿,试试不就知道了,带下去。”


    *


    章城中,陈应畴刚和众将领商议完作战方略,觉得有些头疼, 一手撑在沙盘上, 一手揉着头。


    乔云为他端上汤药,“陛下, 该喝药了。”


    自从那夜太后戳破陈应畴的幻想, 他就时不时头痛,徐太医用了许多方子都无济于事。


    陈应畴接过药碗,蹙眉喝下,许是喝得急了,呛了一口, 剧烈咳嗽起来。


    乔云忙为他顺背, “陛下,三日前那一战,安家军伤亡惨重,我军又生擒了安则信, 想必这场叛乱很快就结束了。”


    此番安盛武叛乱,夙城守将叛变,城池失守,朝中武官纷纷自清前往平乱。


    为杜绝夙城之事再发生,陈应畴任朱时良为巡按御史,同新封的定国将军一同赶赴章城。


    军队没走几天,陈应畴越来越不安,决定领兵御驾亲征,毕竟大启最精锐的军队是飞骑军,而飞骑军的主帅是他。


    陈应畴的咳嗽缓了一些,撑着身子坐下,“可派人去打听了,安则佑的伤情如何?不至于死吧。”


    乔云气不打一出来,“陛下还管他干什么,想他在宫中十载,陛下待他如亲兄弟一般,什么好东西没有想着他,他在外当纨绔,惹了多少事,还不都是陛下帮他摆平的。”


    陈应畴面色平静,“正因如此,我同他的情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去非本性不坏,也是个可怜人。”


    乔云轻哼一声,“陛下认十年的情分,安公子不一定认。”


    “他认的。”


    在战场上,安则佑下意识打掉了射向他的长箭,尽管知道那支箭根本伤不了他,还是本能地保护了他。


    十年的情分,就算是伪装,也成了一种习惯。


    乔云也不再多言,“陛下,早些歇息吧,还不知安家军什么时候会再次攻城。”


    陈应畴躺在床上,习惯性地将茉莉花木簪双手握住,放在心口的位置,才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陈应畴刚要用早膳,何际匆匆禀告:“陛下,安盛武又攻城了。”


    陈应畴放下筷子就要走,乔云瞪了何际一眼,“陛下,简单吃两口再去吧,今日有百合粥。”


    陈应畴的目光落在百合粥上,端起粥碗喝了两口走出了房门。


    疾步来到城楼上,何际禀告,“陛下,安盛武并未攻城,您看,他只是带着兵马,静静立在城墙外。”


    安盛武一直抬头望着城楼,见陈应畴来了,大喊道:“陈氏小儿,老夫今日要用一人换我大儿,你若不同意,老夫让你后悔!”


    陈应畴冷冷一笑,如今他还能再后什么悔。


    何际回道:“想让我们放了安则信,那就拿你的人头来换。”说完大声笑了起来。


    安盛武一点也不生气,大手一挥,身后一个罩着白布的高木架被推了上来。


    那木架约有两丈高,白布影影绰绰,隐约能看到好似是罩着什么人,木架下的利刃没有被遮住,又宽又大,阳光照射下,寒光逼人。


    “好侄儿,你可看清楚了,究竟愿不愿意换。”


    陈应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安盛武不过是故弄玄虚,他在乎的人不是在上京城,就是在他身边,要不就是永远也见不到了,安盛武还能用什么人来威胁他?


    白布随风飘动,里面的人显出若影若现的身姿,白布贴着身体缓缓被掀去。


    冷风吹的不再是白布,而是高架上女子的秀发和衣裙。


    女子紧闭双眼,双手被绑住吊起,头斜斜歪着,像是个轻飘飘的物件,缓缓摆动着。


    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却在看清后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可没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白皙的面庞,眉如黛色远山,黑羽一般的睫毛,玲珑小巧的鼻子,微张的嘴唇如同花瓣,就是身子单薄了些,好似风再大些就要把人吹落了。


    见过江茉的飞骑军将士都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何际和朱时良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大惊失色。


    “这……”何际嘴唇颤抖,“这是皇后娘娘?不对,这是卫雅兰?安盛武从冷宫把人带出来了?”


    陈应畴心中猛地一沉,紧皱着眉头盯着高架的女子,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他在心里期盼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


    何际大喊道:“真可笑,你以为陛下会在乎一个冷宫的废妃?”


    安盛武愣了一瞬,大笑起来,“老夫竟还忘了有那个女人,那就让你们好好确认这究竟是谁。”


    他手一挥,身旁一人,脚点马背,施展轻功飞到女子面前,瞅准时机将一枚细针扎入江茉的脖颈。


    江茉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睛,她下意识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被悬空,手腕的疼痛让她仰头,瞧见麻绳已将皮肤勒出血印,再看向四周,不由想起昏迷前的事,立刻意识到这是在何处,她面对的是什么。


    她不敢抬眸,重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脸颊滑落。


    安盛武对着江茉大喊,“来,抬头看城楼上的人,告诉他,你是谁。”


    江茉咬住嘴唇不说话,恨不得把头低到胸膛里。


    听着安盛武的话,看着女子的样子,陈应畴的心狂跳不已。


    “你不说,我说!”安盛武手指着江茉,大声对陈应畴道:“这是江茉,曾是你的昱王妃,是为你诞下皇子的女人,是你追封的德贤文皇后,怎么?你不认识了吗?”


    何际气得恨不得从城楼上飞下去给安盛武一脚,“老匹夫,你胡说,你让卫雅兰装作薨逝的皇后欺骗陛下,你卑鄙无耻!”


    安盛武眯起眼,冷笑,“既然你们不相信,我要这女子也无用,干脆杀了。”


    他大吼一声,“放!”


    高架两旁的士兵开始放绳子,江茉的身体慢慢下落,眼看就要落在巨刃之上。


    就要这样死了吗?江茉不舍地抬眸看了一眼,她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在那里,她只要喊一声就能回到他身边,可她不能,她不能让陈应畴成为百姓口中的昏君,自己更不能成为继续战争的罪人。


    如此死去,也算死得其所。


    “慢着!”陈应畴大喊一声。


    江茉的身体停在距离巨刃三寸的地方。


    安盛武长舒了一口气,陈应畴再晚喊一会,他就要命人停下了,若是那样,也就暴露了他并不想让女子死的想法,便无法拿捏住陈应畴。


    “怎么?要换人了吗?”


    陈应畴紧攥着拳头,瞪大了眼睛直直看着女子,“换!”


    女子方才那一瞬的眼神,让他的心乱了,即便是假的,即便她是卫雅兰,或者是什么别的人假扮的,他也无法视若无睹。


    乔云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城楼,“陛下可不能犯糊涂啊,奴才亲眼确认过先皇后的尸体,先皇后已经死了,陛下,那一定是安盛武的诡计,您不能中计啊。”


    何际道:“是啊,我们好不容易生擒安则信,眼看着就要胜了,安盛武定是无计可施才用了这种卑劣的手段。”


    陈应畴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女子,“把安则信带下去,将那女子换回来。”


    朱时良道:“臣理解陛下的心情,可人死不能复生,这位女子肯定不会是先皇后。”


    陈应畴看向朱时良,“知明,若那里绑着的是和林梅面容相同的女子,你会如何?”


    朱时良心头一沉,“哪怕知道那是假的,臣也无法坐视不理。”


    冬月的天气已经寒冷,女子穿得那般单薄,吊在高高的木架上既不挣扎也不呼救,好似等死一般,陈应畴知道这一定不是卫雅兰,否则刚才安盛武让她说话的时候,她早就向他求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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