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锦枝知道父亲的脾气,再一想,离国那边确实需要她去安顿,等她安顿好再回战场也不迟,便没再推脱,“女儿遵父亲的令。”


    第96章


    用过晚膳, 安府众人忽而忙碌了起来,江茉来到院中拦住个婢女,“你们在干什么?”


    “锦枝将军遣散了一些人, 剩下的人今夜都要跟着将军离开北域。”


    江茉一下就明白了过来,应是陈应畴的圣旨到了,安盛武并未接旨, 要起兵造反了。


    她看着院中下人们慌乱地整理着物件,地上一片狼藉。


    安则佑身着盔甲走进来,一眼看见了院中的江茉,将人拉进房间,“别在院子里站着,今日天凉有风,你还没出月子, 小心着凉。”


    江茉还是第一次见安则佑穿盔甲, 同他在上京洒脱不羁的样子天差地别,她不由想, 若安则佑不是安盛武的儿子, 不用假装纨绔,不用藏拙,是不是也能成为朝廷的栋梁?


    “这场仗就非打不可吗?”


    安则佑揽着江茉的肩膀坐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是跪着死还是站着亡, 是博取一线生机还是等待斩杀,是你,你该如何选择?”


    江茉抓住安则佑手臂上冰凉的铁甲,“不是的, 你应该了解陛下,只要安老将军接旨前往上京,表明态度,陛下不会杀他的。”


    “怎么?你还想让我一辈子在上京当质子?等兄长承袭了安家军主帅的位子,小侄子再成为下一个质子,我们安家一直如此循环往复下去吗?”安则佑眼神嫉妒又凌厉,“你考虑的就只有陈应畴吗?你可知道帝王之心多猜忌,就算此次不追究,迟早也会将安家慢慢蚕食殆尽。


    “若牺牲我一个人能保安家不亡也就罢了,可我们安氏是陈氏皇族心里的一根刺,焉有不拔出来的道理?这圣旨来得这样慢你可知为何?那是陈应畴知道父亲不会接旨,在提前布防,我们不杀出去,朝廷就会来杀我们。”


    江茉怔怔看着安则佑,“为何会是这样?你们不是知己好友吗?”


    “父亲和先皇不也曾是知己好友?哪怕父亲把安家军拱手让出,陈应畴也会担心东山再起而想法设法将我们铲除。”安则佑低头,眸中多了些难解的愁绪,“江茉,这是个无解的死局,是场阳谋,所有人的心思都摆到了台面上,却没有办法破局。”


    他抚摸着女子的头发,“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今夜你跟着阿姐去离国暂避,此战凶险万分,我若战死,正好合了你的意,不必再被我禁锢。”


    江茉是想离开,可他从未想过让安则佑死,他不止一次救过她的命,她怎会盼着他死。


    “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想起在上京时的种种,安则佑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留恋,“望夏和刘贵不知你还活着,我离开时也未告知他们。跟着我免不了一场战乱,他们在上京过得挺好,无需再和安家扯上关系。”


    江茉心中有些悲凉,安则佑并非恶人,实则是个本性良善有担当有能力的人,他半辈子都在浪费自己的才华,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却要跟着自己的父亲造反,还是去造自己好兄弟的反。


    “江茉,你不是想过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吗?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陪你去寻江大人和阿柏,过你想过的生活。”


    一切结束?什么才算一切都结束?是安则佑战死安家覆灭,还是陈应畴被杀改朝换代?


    她想过的生活又是怎样的?那是安则佑根本给不了她的。


    江茉坚信,失败的只会是安家,她也相信,陈应畴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安则佑一命。


    “你还是先活着回来吧。”江茉语气冰冷,安则佑却心头泛热,“我就知道,你还是担心我的,你不想我死,为了你这句话,我也一定会活着回来。”


    安则佑靠近她,“江茉,在走之前,我能再抱抱你吗?”


    江茉垂眸不语,安则佑轻轻拥住她,手臂环住她瘦弱的身体,“若那次在落云楼,我没对你心存偏见,没有伤害你没有利用你,对你坦白,护你周全,你会爱我吗?”


    “安则佑,人生无法重来,你为曾经的事后悔没有任何意义,你若不想来日后悔,当下就别再做错事。”江茉推开他,“你把我送回到陛下身边吧,让我去劝他,就算无法保下安老将军,至少保下安家其他人的性命。”


    安则佑不可思议地看着江茉,只觉身体逐渐陷入冰冷,慢慢往后退,气到了极点,“江茉,你是没有心吗?我如此待你,你却在我上战场前说这样残忍的话,你是还妄想回去当皇后吗?你难道不知道太后要你的命,陈应畴也认为你死了,过不了多久,后宫就会热闹起来,你的孩子会认别人当母妃,甚至陈应畴很快就会立别的女子为后,会生下皇嫡子,你的孩子会被他抛诸脑后,百年以后,他会和他的皇后埋在一起,而你,是个连皇陵也进不去的卑贱之人,江茉,你爱上陈应畴就是个错误,你……”


    “啪——”地一声,安则佑挨了一巴掌。


    他耳中轰鸣,脑中空白许久才回过神,他都说了些什么,为何要撕开江茉的伤口,为何还要口无遮拦地伤害她,“江茉,我错了,我说的不对,我……”


    江茉指着院外,声音颤抖,“你给我出去,出去!”


    安则佑闭了嘴,一脸抱歉地看着她。


    江茉将他搡出去,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安则佑说的话句句扎心,却是实话。


    陈应畴迟早会立后纳妃,他身边会有许多女子,她们会给他许多温柔,陈应畴会慢慢将她遗忘,就连他们的孩子……


    孩子,想到孩子,浓烈的思念扯着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受尽苦楚生下来的孩子,可她甚至都没能看他一眼。


    “江茉,我是个混蛋,不该说那些话……”安则佑在房门外,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嫉妒陈应畴嫉妒到发疯,才失了理智,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我走了,这一去生死不知,你自己,保重。”


    安则佑在房门口又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房门一直没有打开,他只好悻悻离去。


    江茉蜷缩在床榻上,心头一阵阵地发紧,疼得她不断抱着自己,她已经很努力很克制不去想陈应畴,不去想孩子,为何安则佑要戳破她薄如蝉翼的防线,让她的思念溃不成军。


    泪如雨下,沾湿了枕头,她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江姑娘,我们该走了。”婢女将她喊醒,江茉红肿着眼睛望向窗外,一片漆黑。


    婢女扶她起身,给她披上厚披风,“姑娘,可还有什么要拿的?”


    江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这里没有属于她的东西,就像当初离开昱王府时,也没有可以拿走的东西。


    她摸了摸发髻,就连茉莉花木簪她都没留住。


    “没有,走吧。”


    来到府门口,安锦枝迎了上来,指着最大的一辆马车道:“你和母亲坐一辆马车,这一路你陪母亲说说话,我还把你的琴放到马车上了,无聊时你可奏琴给母亲听。”


    江茉问道:“还是让少夫人和小公子陪着安夫人吧。”她看向后面小一些的马车,“我坐那辆马车就好。”


    安锦枝道:“母亲一直没见过你,想见见你,北域本就和离国接壤,也就一天一夜的路程,你就陪陪母亲,这也是二弟的意思。”


    江茉还想拒绝,刚要说话,就见一名士兵跑了过来,对着安锦枝耳语两句。


    安锦枝蹙起了眉头,看向江茉,“父亲要见你。”


    士兵道:“江姑娘请随我来。”


    江茉有些不安,可也容不得她拒绝。


    跟着来到暗处,那士兵忽然回头,对着她撒了一把粉末,她顿时失去了意识。


    再清醒过来,是在营帐中。


    见她醒了,一旁的婢女上前询问,“姑娘你睡了一天一夜,定是饿了,我这就给姑娘去端饭菜。”


    婢女要往外去,江茉喊住她,“等一下。”她有些头疼,揉着额角,看向陌生的婢女,“你是谁的人?”


    婢女道:“奴婢在主院当差,是安将军让我来伺候姑娘的。”


    安盛武把她关在这里是想干什么?


    “我要见安将军。”


    “将军正和少将军、二公子在议事,奴婢稍侯就去请。”


    婢女给她倒了一杯茶,江茉喝了一口,“安则佑可知道我在这里。”


    “不知,姑娘在这,是将军亲自吩咐的,只有奴婢和账外看守的士兵知道。”


    这婢女倒是知无不言,江茉思索许久也想不出安盛武究竟想干什么,只好静观其变。


    “我饿了,你去端些饭菜来。”


    江茉在营帐中等了一日,并没见到安盛武,也没再让婢女去请,她知道催也没用,该出现的时候人就会出现了。


    连着等了十多日,安盛武还是没来见她,下了好几场秋雨,天气冷了起来,夜里的营帐寒气逼人,婢女拿来了炭火盆,心情似乎很好,“姑娘,将军打了胜仗,已攻下了夙城,明日我们就能进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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