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夫人请您过去。”门口传来婢女的声音。


    安则佑打开房门,江茉听见婢女说,“夫人说昨夜未见到江姑娘,今日她身子好些了, 想让您带江姑娘去见她。”


    看来昨夜发生的事, 安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江姑娘病了,我自己过去。”


    随着安则佑的说话声,传来了关门声。


    整个房间静了下来,江茉缓缓起身, 想倒杯水喝,拿起水杯才发现手抖得厉害,自生产后她身子很虚,一直马不停蹄赶路,还胃口不好,又经过昨夜那一番折腾,身体早就透支了。


    “来人。”她的声音很小,喊了两声都没人进来,她蹒跚着打开房门,“来人。”


    立刻有婢女过来扶住了她,“给我一碗粥。”她是不愿意这样活着,可事情还没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她想要自由,想和父亲弟弟团聚,就得先活着。


    “是,姑娘您先回房,我去给您端。”婢女扶着她回到房间,江茉坐到凳子上,手肘抵住桌几,撑着脑袋茫然地看着门外。


    来到陌生的地方,全是陌生的人,她一个弱女子,该如何逃出这里,当真是连个能帮她的人都没有。


    不过多时,进来了几名婢女,给她上了一桌子丰盛的早膳。


    江茉只喝了几口粥就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她实在没胃口吃别的,就让人都撤了下去。


    从安夫人那回来的安则佑看见撤下去的早膳,坐到江茉身边,“怎么不多吃点?是不是不合胃口?”


    他看见江茉脖子上的伤口,想伸手触碰,江茉的身子往后躲了躲,“我的匕首呢?还给我。”


    “难道你还想伤害自己?”安则佑的手僵住,却在下一刻扣住江茉的后脖颈将人拉了过来,江茉用尽全身的力气后撤,终是不敌。


    “你就是死了,也得和我葬在一处,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这对她来说真是最大的残忍,生要被控制,死也不得自由,“安则佑,别让我恨你。”


    看着江茉冰冷的眼神,安则佑心头慌乱,他松开手,轻扶女子的肩膀,“别恨我,江茉,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他一脸焦急,“你看你也回不去了,不如就在我身边,我还可以把江大人和阿柏接过来,你若是不想住在安府,我们出去住,你喜欢溪陵县的小院,我给你建个一样的。”


    江茉的目光疏离,“你多次救我,我把你当恩人,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你继续在我身上浪费感情,那你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安则佑脸色惨白,眸光碎裂,“江茉你错了,我没想得到什么,我只想能常常看到你,就满足了。”


    他不明白,自己已经这样卑微了,为何江茉就是不能给他个机会。


    江茉的神色柔和了下来,“安则佑,你真的爱我吗?”


    安则佑愣了一瞬,立刻正了正身子,认真地道:“江茉,我爱你,想每天都见到你,想照顾你,想和你共白首。”


    “不,你不爱我。”江茉诚恳地看着他,“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若没有庆国公有意哄骗你,你不会误会我,不会利用我,你只不过是愧疚,伤害利用了一个比你还要可怜的人。十年了,你终于找到了同样困与陈氏皇族而身不由己的人,可以毫无负担诉说秘密的人,愿意听你倾诉的人。你不是爱我,你只是需要一个陪伴你倾听你的人。”


    “不是的。”安则佑抓住江茉的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其实我很远就听到了你的琴声,每一个曲调都让我心头悸动,当我知道你就是替嫁之人时,一边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你,一边又觉得你不过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子利用了你,后来在落云楼,你奏《春晖》时我就心动了,只不过我不敢承认,反而用伤害你的方式抑制自己的感情。江茉,你可知道,除夕遇刺昏迷的时候,我在梦里看到你害怕的样子,有多心疼有多后悔吗?清醒后我不想再违背本心,我本想等你离开上京就对你表明心意,谁知……”


    这些话在他心里藏了太久,安则佑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捏着自己的心,每说一句话就捏得更紧一些,让他悔不当初。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他不止一次想,哪怕不是替嫁之前,哪怕在落云楼时,他能换个姿态,他们之间又会是如何呢?


    “江茉,从来都不是我需要一个倾诉的人才找到了你,而是那个人是你,我才想要倾诉的。”


    江茉怔怔看着安则佑,心中的抱歉愈深,她竟然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江茉,你能原谅我吗?原谅那个划破你手指的我,原谅那个逼迫你弹奏《春晖》的我,原谅曾利用了你的我。”安则佑抓着江茉的手越来越紧,他的眼中充满了期盼。


    江茉淡淡笑着,她有什么理由不原谅?即使安则佑曾经利用过自己,难道还抵不过他三次施救吗?


    “上元夜你救起落水的我,庆国公要灭口,你从杀手手里救下我,太后容不下我,你又救了我,是我欠你更多,谈何原谅?可是安则佑,”她抽出手,起身背对着他走了两步,“我感激你,却无法爱你,也无法留在你身边。”


    心仿佛被剜走一块,剧烈地疼痛蔓延了安则佑整个身体,他已经把挽留的话都说尽了,为何听到的还是拒绝。


    “江茉,我究竟该怎么做,你才会心甘情愿的留下?”


    江茉打开房门,“安公子,别再逼问我了,我累了,请你离开。”


    安则佑的双腿灌了铅,迈不动步,“我很久没见你笑了,你能对我笑一下吗?”


    江茉扯了一下嘴角,又落下,又扯起嘴角,艰难地对着安则佑笑。


    安则佑眼眸湿润,这样的江茉不是他想要的,可他真的无法放她走。


    他缓缓走到门口,轻轻抱住江茉,“别动,就这样安静地让我待一会。”


    安则佑手上根本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江茉就会将他推开。


    他感觉到,这就是江茉能接受同他最近的距离了。


    尽管如此,哪怕一辈子都是如此,他也愿意。


    他大胆地搂得紧了一些,江茉果然开始挣扎,不等被推开,他先转身离去。


    这日安则佑没再来,让人送来了一把七弦琴,和许多话本子,还有茉莉花熏香。


    江茉久违地拨动了琴弦,整个院落流淌着轻柔伤怀的曲调,让人闻之落泪。


    安家世代武将,府中鲜少有琴声,安盛武又疼爱小儿子,安则佑的院落就在主院旁边,正在书房议事的安盛武问道:“老二,这可是江姑娘在奏琴?”


    “是的父亲,江茉擅奏七弦琴,我很喜欢听。”


    听着曲调,安则佑心情稍有舒缓,这种自己不在身边,却知道对方在干什么的安心,让他有了幸福的感觉。


    “不错,好听。留在府里倒是能给你母亲解解闷。”安盛武看向安锦枝和安则佑,“我和你们大哥商议好了,锦枝留在府中,老二跟为父上战场。”


    就在清晨安则佑去安夫人房间时,陈应畴派来传旨的内侍到了安府。


    安盛武当场烧了圣旨,将传旨的公公杀了。


    “传旨的人来得这么慢,想来是皇帝小儿特意为之,为的就是调兵布防。”安盛武冷哼一声,“他才打了几年仗,我安家军岂是戎国那帮有勇无谋的废物能比的,此番定让他知道我们安家军的厉害。想当年若没有我们安家军,驾崩的那老小子哪能坐稳皇位,真是忘恩负义的玩意,这回,为父就要让这江山换主!”


    安则佑知道,父亲等这道圣旨已经等很久了,同以往先皇以想念、贺寿召父亲入上京相见的旨意不同,今次是说他联合庆国公谋反,让父亲回上京配合调查,明晃晃的是要处死的旨意,以父亲的性子若是再不反抗,就真成他口中的窝囊废了。


    父亲早已准备好一切,等的就是这道圣旨,如此才算是师出有名,皇帝要灭安家,他们奋起反抗是自救,也不算是狼子野心,载入史书,才不会被后人唾骂。


    安锦枝不愿意了,“父亲,我的武功兵法堪比大哥,为何不让我去?反倒是二弟,没上过战场,不懂带兵打仗,还是让他留下吧。”


    安则佑道:“儿子建议,这安府谁都不留,今夜就送家里女眷离开,如此便能安心奔赴战场。这一场是生死之战,艰险异常,我虽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却比你们都了解飞骑军,我同陈应畴十年交情,对他也比旁人了解多些,而阿姐所带领的左路军骁勇善战,让阿姐留下,她只有担忧,不如都上战场拼搏,我们一家人,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安盛武立刻道:“说什么屁话,生一起生,死,各死各的。为父起兵谋反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保住安家血脉,保住你们的性命,锦枝今夜带着家里的人先转移去离国。”他长叹一口气,“这么多年我们安家军抵御离国军队,保卫大启江山,未曾想有朝一日也会逃往离国,锦枝啊,为父把你惯坏了,从不阻拦你去离国游玩,谁知却成了退路,你不是还在那里置办了宅院吗?倒是很有先见之明,如此,便连夜带你母亲嫂子小侄子还有江姑娘过去吧,府中下人你看着办,不跟着走的,就都散了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