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应畴没有威逼利诱,不过是拉着江秉中交好的几人喝了顿酒,太子敬酒,他们不敢不喝。
知情的那人不胜酒量,喝醉后,陈应畴套了几句话,便得知江秉中乃是八年前从江南溪陵县而来。
有了这句话,找到江茉就很容易了。
*
其中的波折,陈应畴统统没说,只道:“染冬去后,揽秋才将替嫁一事和盘托出。卫雅兰心地不善,合该被牵连,你先随我回上京,待我处理好此事,就能接你回宫了。”
江茉直起身子,离开陈应畴的怀抱,“殿下,小女没有鸿鹄之志,只想自在地活着。殿下今后会遇到许多女子,日后登基,也会有许多嫔妃,时日一久,就把我忘了。”
陈应畴扳过她的身子,温柔地看着,“不会,遇到多少人也无济于事,世上那么多女子,我只想要你。”
“我欺骗殿下,烧毁名册,殿下没有怪罪,我很感激。在昱王府时,殿下待我很好,我很知足,但那些都是我人生的插曲,这方小院才是我要落脚,想生活的地方。”
陈应畴心疼地看着江茉,“你看看你,粗布麻衣,首饰全无。”再拉起她的手,“手也变得粗糙了。”
江茉笑笑,“可我的心很踏实,很平静。”
是啊,陈应畴看着女子较之前圆润的样子,果然离开他后,不再恐惧被发现是替身,能吃好睡好了,身体也变好了。
本该欢喜的,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茉儿,你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我?”陈应畴看向她的发髻,“木簪呢?今日为何不戴?你离开时什么都没有拿走,唯独拿走了我给你的木簪,你心里既然有我,为何不愿和我回去?”
他牵起江茉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阿茉,你跟我回去,我也能给你想要的踏实和平静,你不想入宫,我就在上京城给你买处宅院,让你和父亲弟弟一起生活,你可以在院中种茉莉花树,可以支起花架,可以过如今你想过的生活。我的要求不高,只想你在我不远的地方,想见你的时候就能见到。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纳妃,我此生只有你。”
江茉低着头不说话,脑子很乱,心好像被蛊惑了,竟然觉得陈应畴口中的生活好像也可以,她想拒绝,却张不开嘴。
“殿下!”何际的声音很焦急,“宫里出事了。”
陈应畴走到院门口,何际在他耳边低语。
江茉看着陈应畴的神情越来越严肃,又见他时不时看向自己,怕陈应畴强行带她走,也担忧陈应畴不能心无旁骛地处理事情,“殿下放心去,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陈应畴怎能放心,“你跟我离开吧,这一去我不知道需要多久。”
何际告诉他,父皇猝然昏倒,怕是不行了,他算了算日子,也是时候了。
皇帝驾崩,从守灵到安葬短则七日,长则二十多日,之后还有登基大典,还要安定朝局,怎么也得两月多。
“殿下,我不随你回上京了,这段时日,我会想清楚,等你处理完事情回来,我给殿下答复。”
何际有些着急,“殿下,赶回上京还需要几日,我们该走了。”
陈应畴从怀里掏出个木簪,“这是我为你重新雕刻的。”他为江茉戴上,伸手道:“把旧的给我吧,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想你了我就看看它。”
江茉从袖中拿出木簪递给陈应畴,“殿下快去吧。”
陈应畴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终还是走出了小院。
“何际,留一队人保护江姑娘。”
“是。”
听着门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远,江茉取下了头上的发簪,抚摸着栩栩如生的茉莉花,回想起往昔,只觉造化弄人。
她感觉到簪杆上并不光滑,细细瞧了起来,只见上面刻了一行小字:余生再无你,相思无所依,世间无颜色,独盼梦归期。
这支发簪本没有刻字,是那日卫雅兰支支吾吾说弄丢了发簪后,陈应畴半夜辗转难眠,起身刻下了这一行字。
旁人思念,还知道思念的是谁,可那时的陈应畴,好像在想着一个虚无的人,思念无依无靠,所有的一切都了无生趣,只能在梦里等待着爱人的归期。
江茉轻轻抚摸着这行字,内心翻起万丈波澜,好似一直压制着深渊波涛汹涌的平静水面,终于在这一刻掀起了巨浪。
都说女之耽兮,不可脱也,都说人生若只如初见,都说人心易变,若是害怕被伤害,不敢去相信一份真心,岂不是一生都要活在情感的怯懦中,还没开始便给这颗真心判了死刑,那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它。
权衡利弊的人生固然无错,规避伤害的人生固然安稳,可这样的人生又有多少滋味?保留着一分理智,勇敢走向那个未知,好像也可以。
她决定试一次,给自己机会,也给陈应畴机会,就算没有天长地久的结局,也不会再有遗憾。
最重要的是,她明确地知道,她爱陈应畴。
江秉中拉着江柏走出了堂屋,“茉儿,殿下走了?”
江茉点点头,把木簪放进怀中,拿起食盒把桌上的菜都放进去,“菜凉了我去热一热。”
江秉中听到了陈应畴说的话,他了解自己的女儿,看着江茉走向厨房的背影,拉着江柏的手喃喃道:“你阿姐动摇了。”
江柏没听清,看见石桌上还有没拿走的冷盘,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
两日后,江秉中去丁家取消了婚约,丁家哪里敢不同意,如今溪陵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江家来了上京城的大人物,虽然只待了不到两日就走了,却留下了一队人马,那些人看着就不一般,个个身着盔甲,手握长剑,是县衙那些衙役捕快比不了的。
此外,县令见到江家父女也是毕恭毕敬,还称呼江秉中为江大人,派人来重修了宅院,找来了伺候的丫鬟和打扫的小厮,县令还拿着金银来见江家父女,谁知人还没走到院中,就被门口的护卫给拦了回去。
再无人敢诋毁江茉,尤其不敢在那些护卫面前说话,每个人走过江家,都是悄悄溜过去,他们只敢在茶余饭后小声嘀咕,也有人去问丁立住究竟是怎么回事,都被丁立住恶狠狠地瞪回去。
如此这般,江秉中的木匠铺子没办法再开,便把铺子给了丁立住,丁立住的手艺还没学成,白日在铺子里忙活,天黑了就到江家继续学手艺。
他也会偷偷看江茉,也会不甘心,也想再为自己争取,可他学手艺的时候,护卫会在一旁看着他,根本不给他靠近江茉的机会。
就这样过了十多日,江茉的肚子肉眼可见得一天天大了起来,她不敢再缠肚子怕伤着孩子,也不再穿宽松遮挡的衣裙。
护卫这才发现她大着肚子,为她请了郎中,并将她身怀有孕的消息传回来上京,陈应畴欢喜激动之余不禁埋怨自己,那时他去得匆忙,来时更是匆忙,只在溪陵县逗留了不到两日,当时只觉得江茉丰腴了些,以为离开他后,心情愉悦,好吃好睡的缘故,还暗自伤怀,竟没发现是有了身孕。
他也猜测,是不是江茉有意瞒着他。
无妨,瞒着就瞒着,他不怪她。
登基大典在即,他期盼着一切尘埃落定,就把人接回来,好好哄着,好好宠着,从此以后再不分离。
很快到了七月中旬,江南像蒸笼一样,热得人喘不过气。
江茉起了个大早,想趁着天没那么热的时候打理花架,还没侍弄几盆花,就见县令进了院。
“江姑娘,上京来人了,您快出来迎迎。”说着就进屋去请江秉中。
江茉以为是陈应畴,快步走到门外。
却在看清来人后停在了原地。
“怎么?不认识本宫了?”
第83章
江茉不敢上前, 跪地行礼,“草民叩见皇后娘娘。”
一旁的贵喜公公提醒,“还不改口, 叫太后。”
江茉愣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原来那日陈应畴匆匆离开是因为皇帝驾崩了。
太后走近她, “你也做了几月的王妃,今后站着回话就行,起来吧。”
江茉怀孕七个多月了,身子却不笨重,只是跪下去容易,起身还是艰难了些。
方才江茉刚出院门远远就跪下了,太后没看仔细, 此时一瞧她的肚子, 顿觉五雷轰顶,许久没说话。
贵喜也看出来了, 在心里直叹气, 原本今日是要送江茉离开大启的,看来太后要改变主意了。
太后伸手摸她的肚子,“几个月了?”
她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奈何无法生育,此时看见江茉有孕, 竟然有种莫名的欢喜。
“七个多月了。”
“哦, 那就是年节那几日怀上的,三月你还在畴儿身边,为何没告诉他?此番他来找你,你应该也没说吧。”
江茉心里很慌张, 她不知道太后究竟要干什么,会不会让她打掉孩子,会不会处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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