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应畴往前一步, “兰儿, 告诉我,要名册何用?”
“……”
他再往前一步,“还记得你曾对我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吗?”
“……”
再往前一步,“是有人逼迫你吗?”
“……”
“别再往前了!”
就在陈应畴继续迈步时, 江茉喊了一声。
距离陈应畴不到一步的地方是桌案, 再往前就要碰到了。
陈应畴是瞎了,可他也是练武之人,这书房他出入多次,怎会不知前方是什么。
“兰儿, 你分明还是关心我的,那为何要偷暗桩名册,你知道这名册对我,对飞骑营,对大启意味着什么吗?”
“……”
还是沉默,陈应畴终于怒了,大喊道:“说话!”
她该说什么呢?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又能说什么。
“我无话可说,我认罪,只求王爷留我性命到四月初三,允许我为父亲过完寿辰。”
这一番话,说了还不如不说,犹如冷水自头顶浇下,把陈应畴身上所有的期盼和热意都浇灭了,他往前半步,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你认为我会杀你?”
“王爷当然不会杀我。”江茉讥讽一笑,“方才说过了,前半册我记在了脑子里,我若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这字字句句犹如剜心的刀,一刀一刀毫不留情,“兰儿,你不是说为夫是天,会当好本王的王妃吗?
“你哄我安睡,为我解郁,陪我去军营,给我缝制香囊。你说我的眼睛好看,不让我放弃,你问我可愿慢慢习惯你在身边,你说你在努力爱上我,这些话都是假的吗?”
万千情绪都堆在了江茉心口,过往如一幅幅画卷在她眼前闪过,时光倒流,一幕幕碎片堆积,最终还是停留在了替嫁那日。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从替嫁那一刻开始,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统统都是假的!
假的?
陈应畴剧烈咳嗽起来,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痛,竟然不知自己流了泪。
如不是红色的绸缎,江茉就会看见,绸缎上渗出的是血泪。
江茉想去扶他,抬脚的一瞬生生停住,强迫自己不要过去。
陈应畴止住了咳嗽,哑着声音问,“你为何要偷名册,能告诉我吗?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江茉虽看不见是血泪,但看见了绸缎上的湿润。
昱王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吧,哪怕不是心爱之人,也是打算共度一生的妻子,受了这样的背叛,如何受得了。
给他一句实话吧。
“从一开始嫁给你,我就是来替父亲誊抄名册的。”
如此,庆国公反叛之心,是藏不住了。
她要死,也不能让庆国公好过了。
陈应畴有些站立不稳,强撑着扶住桌案,“卫雅兰,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不打算继续调查你父亲!我已经违背了自己的原则,给了你父亲改过自新的机会,也已去求过父皇,饶了你父亲!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你知不知道我……咳咳咳……”陈应畴有些喘不上气来,全身的血好似都凝固了,疼得他不停去捶自己的胸口。
“我从未如此用心地……咳咳咳……”
陈应畴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江茉慌了神,忙上前扶住陈应畴,用帕子去擦他的嘴角,“王爷,你怎么了?”她向门外大喊,“乔云!何际!快进来!”
陈应畴握住她的手,想说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江茉的泪如潮水般涌了出来,手抖得厉害,这一刻,比陈应畴发现她偷名册时还慌乱。
乔云和何际破门而入,看到陈应畴的样子,何际锋利的目光射向江茉,像是即刻就要把她杀死。
乔云慌张得去擦陈应畴嘴边的血,“快,背王爷回房。”
何际背起陈应畴,乔云扶住人,江茉要跟上来,陈应畴听见脚步声,无声地张口。乔云看出了主子的意思,大声道:“拦住王妃。”
何际一个眼神,他身后的护卫立刻将江茉挡在了门内。
正院金桂树下,白四歪歪扭扭躺在躺椅上,正睡得香,朦胧中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睁眼一看,吓了一跳,何际背着昱王往这边跑来,定是出事了!
乔云远远得喊,“王爷吐血了,白神医,快看看怎么回事?”
“快,先放到床上。”白四转身打开房门,将人让了进去。
何际小心地把陈应畴放上床,退到了一旁,白四先喂了一粒药丸,再为其诊脉。
渐渐地,陈应畴感觉自己的胸口不那么闷了,喉咙也没了涨涩感。
他虚脱地说:“何际、乔云,你们万不可为难王妃,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何际忙道:“那上半本名册怎么办?得让王妃默出来啊。”
白四瞪了何际一眼,“别这么激动,打扰到我诊脉了,王爷说什么,照办就是。”
一句话,让何际安静了下来,乔云捣了他一锤,用眼神质问他,你忘了王爷不能情绪激动,还有什么事比王爷的性命重要!
白四的手指不停地探脉象,眉头越皱越紧,他起身解下陈应畴覆眼绸带,“果然。”
乔云和何际看见陈应畴眼睛上都是血泪,紧张地问,“白神医,这是怎么了?”
白四没好气道:“早就告诉过你们,要让王爷保持心平气和,你们都当耳旁风了吗?”他叹口气,“男儿有泪不轻弹,昱王这是伤心了,此前十几日的功夫都白费了。”
何际满心愧疚,“都怪我,都怪我,早知道不挑破王妃偷名册的事了。”
乔云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啊,王妃这不是没把名册偷出去吗?事情分明有缓和的余地,等王爷治好眼睛再说也不迟啊,你非要让王爷伤心。”
他不再理何际,转身问,“白神医,如今怎么办?”
白四道:“还能怎么办?从头来过。但这次就有些麻烦了,从今日起王爷需老老实实待在小院医治,未有结果之前不得离开,否则王爷这眼睛,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听到白四的话,陈应畴道:“乔云,去把王妃请来。”
何际忙道:“王爷,王妃伤您还不够吗?您再吐血怎么办?”
“再差也不过如此了。乔云,快去请吧。”
何际拦着乔云,不说话,也不挪动。
白四摇头,“何护卫,你真是一根筋,不把昱王妃请来,王爷怎能安心待在小院医治?心病我可治不了。”
何际退到一侧,乔云跑了出去。
江茉进屋的时候,身子还是抖的,她扑到陈应畴床边,却看见了个四十多岁不修边幅的老者,她没见过这个人,回忆看过的画像,也未有相似的。
此时的陈应畴已擦净嘴角的血,换上新的覆眼红绸,平躺在床上。
“你们都退下吧。”
白四先出了门,乔云见何际不迈步,将他拽了出来,然后关上了房门。
“王爷,您是病了吗?严重吗?”
陈应畴摇摇头,笑着说,“我很好,就是被你气的,歇一会就好了。”
江茉的泪止也止不住,她恨庆国公,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何那日不带好帷帽,要让国公府的管家看见她的面容。
她和昱王云泥之别,若非替嫁,这辈子都不会见面。
只要再等一等,昱王就会遇到心爱的女子,皇帝对昱王如此看重,定会收回赐婚的旨意,成全两人。
怎么可能被鸠占鹊巢的她气到吐血。
“抱歉,我本不想让你发现的。”说完觉得不合适,改口道,“我不是想偷名册,只是想看一看。”还是觉得不对,低头道,“好吧,其实我是想誊抄名册。”
陈应畴不由笑了,摸着她的头,“小傻子,方才在书房,你就承认了,说是卫淳让你来誊抄名册的。”
听着陈应畴有些宠溺的语气,江茉的泪更多了,她吸溜一下鼻子,“是哦,我说过了。”
江茉觉得很不正常,发现她偷名册,陈应畴都气得吐血了,难道不应该让她把前半册默出来,再杀之后快吗?怎么语气会如此温柔?
“王爷,你是不是想哄我把上半册写给你?”
陈应畴眉头跳了跳,心酸难忍,“你是我陈应畴的妻子,是我……”
最爱的人。
他生生将这四个字吞了下去,“家丑不可外扬,今夜的事,我不计较了。兰儿,”陈应畴去抓江茉的手,江茉习惯地把手伸过去,让他握住。
“答应我,名册别给卫淳。”
“好,我答应你。”她本来就没打算给卫淳真的名册。
陈应畴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些,“之后,我会消失一段时日,或许一月,或许更久,你等我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一个月,她真的等不了。
“兰儿?等我可好?”
江茉擦了把眼泪,“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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