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一同赏灯倒好解释, 一句偶遇便可。只是你我独处一夜,要如何说清楚?”安则佑还是想尽力争取,他实在不想让江茉再回到陈应畴身边。
江茉歪着头,想了片刻道:“放心, 你一个大男人,没什么的,而昱王……”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昱王不会介意的,就算有再多流言蜚语,只要昱王不计较,我就还是昱王妃,大不了被继后责罚一顿。”
安则佑并不认同,“昱王为维护皇家颜面,表面不会介意,心中定是介意的。江茉,你既然有这样的机会逃跑,为何不试一试?你就跟我走吧,我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
江茉有些惊讶地看着安则佑,“没想到安公子这般重情义,我这算是举手之劳,根本不算救命之恩,你真的不用报答。况且你不是说,我不救你,陛下也不会让你死吗。”
安则佑的心隐隐作痛,这女子还真是迟钝,他就差明说了,她却还在误会。
不过他也庆幸,江茉对感情的迟钝。
其实,江茉不是迟钝,是她压根没往男女之情上想。
江茉垫着块厚布打开药罐看了一眼,再用厚布垫着将药罐拿下火炉,往碗里倒药,“药熬好了,你在这里好好睡一觉,我就先离开了。”
方才安则佑问她如何解释时,她就想好了,今夜无论如何也要在天亮前和安则佑分开,哪怕她昏死在去往昱王府的路上,也不能和安则佑一同回去。
昱王可以不介意,但国公夫人会怪罪,父亲和阿弟会被牵连。
为了“卫雅兰”的清誉,她说什么也得趁夜离开。
安则佑挡在她身前,“这么晚,你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江茉简单将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下,“看到你安好,我就放心了。就像公子说的,赏花灯可以是偶遇,但我们不能一起过夜。我会对昱王说,落水后和你冲散了,并不知你的下落。你安心在这里养伤,羽林军很快就找到你了,还请安公子见到陛下,也如此说。”
安则佑依依不舍地看着江茉,半晌才吐出“好”字。
他理解江茉的顾虑,也明白,不该再自私地强留她。只是,这种想留不能留,想说不能说的感觉,快把他逼疯了。
江茉走出房门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敲了院中堂屋的门。
老妇人开门问道:“姑娘,怎么了?”
江茉从头上取下根金簪,递给老妇人,“大娘,今夜多有打扰,万分感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收下。”
老妇人双手捂住江茉的手,把金簪往她怀里推,“不打扰,姑娘你快拿回去,我老两口没做什么,怎能要你的东西。”
江茉见老妇人言语诚恳,若强行给,势必要来回推让,说不定最后还拗不过老人家,便收起了金簪,“大娘,我有急事需即刻离开,那位公子就劳烦你们照顾了。”
“放心吧姑娘。”
江茉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出小院子后停了片刻,又回到堂屋前,轻轻将金簪放在了门口显眼处。
天色微微发亮,江茉终于走到了上岸的地方,用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整理好头发,沿着河边慢慢往城内的方向行去。
早春料峭,清晨更是犹如寒冬,江茉的大氅扔在了昨夜的画舫上,她浑身发颤,边走边搓手,鼻头冻得通红。
她心里有些小期望,期望昱王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后,会着急着来寻她。
可她都已经走到了河岸边热闹的地方,看到了许多停靠的摆渡船,还是没有看到昱王府和飞骑营的人。
“姑娘,要渡河吗?”
江茉点点头。
“五个铜板。”
她身上没有银子,也把唯一没有掉落到水里的金簪给了老妇人,她低头看着自己,想从身上找一件值钱的东西,看到的只有破损的衣裙和沾染了泥土的绣鞋。
“没钱,坐什么船。”
船家不再理她,去招呼其他来往的客人。
就在江茉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身后有人疑惑地小声询问:“您可是昱王妃?”
江茉转头,见一船家站在她身后,她看着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王妃乘过小人的船。”
江茉一下子记了起来,这是她偶遇苏寄影那次的船家。
“王妃这是怎么了?”方才他就看着像,但女子衣裙下摆都被撕烂了,首饰全无,一副落魄的样子,他以为自己认错了,可越看越像,这才上前询问。
“昨夜不慎落水,现下已无事了。船家你能载我渡河吗?”
“当然。上回王妃给我的银子够十趟来回了。”
“多谢船家。”
上船后不久,江茉远远看见一队羽林军往南而去。
此时,她竟然有些羡慕安则佑,哪怕陛下对他不信任,也还是在意他死活的。
而她,消失了一整夜,却不见昱王派人来寻。
“王妃,一会船到岸边,您先不要下船,我去昱王府报个信,等府里的人接您回去。”
江茉低头,思索许久道,“昨夜您可一直在载人渡河?”
船家道:“这上元夜,许多人都要渡河,我一整晚都在此处。对了,听闻昨夜有一艘画舫走水了,不知画舫上是何人,惊动了羽林军,后半夜都在河边寻人。”
“那……”江茉咬了咬唇,“可有看见飞骑营的将士一起寻人?”
船家想了想道:“没看见,只看见了羽林军。”
江茉的心瞬间凉了,原来她在昱王心中如此不重要。
“不用了船家,一会我自己回去。”
下了船,江茉一路往昱王府行去,街上的行人很少,许是昨夜欢闹太晚,人们还未醒来。
整个上京城陷入了喧嚣之后的平静,到处都残留着喜庆的影子,路边破损的花灯,地上被摔碎的糖人,还有踩成两半的面具。
江茉还看到了一只脏兮兮的香囊,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也不知是谁在拥挤中丢失的。
没再回来寻,可能不重要吧。
一阵冷风吹来,江茉有些走不稳,刚在船上时,她就觉得浑身发冷,脑袋重重的。
此刻这一阵冷风,好似吹进了她的骨缝里,让她觉得身体每处都疼,两条腿软得不像话,每走一步,身上都冒出虚汗来。
她想自己一定是病了,跌进冰冷的河水,上岸后却没有及时烘干衣服,只顾着找人救安则佑,之后又包扎伤口,又熬药,又赶路的。
整晚没有休息,加之这样受冻劳累,不生病就怪了。
她艰难地迈着步子,一心只想快些走到昱王府,然后钻进暖暖的被窝,好好睡一觉。
真的太累了,她越来越难看清眼前的路,两条腿重得犹如万斤巨石,只能一步一步挪着。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她终于走进了昱王府的巷口,就像是绝望之中看见希望的人,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却不想力气早已用尽,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顷刻间失去了意识。
……
“茉儿,这茉莉花开得多好,娘给你做茉莉花糕吃吧。”
江茉回头看见了思念已久的母亲,正站在江南溪陵县宅院的茉莉树下,挎着篮子,温柔的看向她。
心里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娘——”江茉扑过去抱住了母亲,眼泪夺眶而出,“娘,我好想你。”
“让娘看看,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我家茉儿了?”
“谁敢欺负我家茉儿,为父一定不饶他。”
循声看去,父亲牵着江柏往这边走来,阿柏还是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
身上穿着的是十岁那年母亲给她做的鹅黄色衣裙,那一年,她们一家还未搬到上京城。
江茉心中一悸,跑到院中的大水缸前,低头看去。
一张稚嫩的脸庞出现在倒影中。
“茉儿,明日我们就要搬去上京城了,你和落梨把要带的东西都整理好,一会好装车。”
父亲江秉中乃工匠出身,上京人士。年少时也曾承载祖父期望考取功名,奈何他更喜同木头泥瓦打交道,遂拜师学艺,小有所成。
在江茉出生那年,父亲受好友邀约,带着妻女前往江南溪陵县谋生计。
十年后,被上京来的工部郎中看重,举荐到工部任职,六年后升任为工部七品所正。
“姑娘,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来看看可有缺漏?”
房内走出一少女,同她年纪相仿,正是十岁的落梨。
江茉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落梨面前,拉住了她的手,眼中的泪花还未消融,就又溢满了。
她还未言语,泪先落了下来。
落梨担忧地为她擦去眼泪,“姑娘这是怎么了?”
“无事,无事。”江茉转身,目光恋恋不舍地扫过每个人的脸庞,“我只是方才在溪边游玩时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茉儿,既然是个噩梦,就别想了,娘这就给你做茉莉花糕去。”母亲说完,挎着篮子走向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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