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则佑是故意的,他不能不受伤,只有受伤,才能表明自己并不会武功。


    领头的黑衣人见此,头上直冒冷汗,脱口而出,“艹”。


    他转头看着越烧越大的火,再回头看向受伤的安则佑,和形容狼狈的昱王妃,只觉得自己脑袋不保。


    咬牙道:“撤——”


    安则佑水性极好宫中人尽皆知,哪怕受了伤也能游到岸边,况且伤也不重,就算昱王妃不会水,安则佑也能将人救上岸,要实在不行,他再出马,是万万不能让这两人出事的。


    几名黑衣人跃进水中游走了,安则佑往岸边看去,只见望夏跳入了河中,往这边游过来。


    他本可以等望夏救走江茉,却在此刻生了私心。


    “你可会凫水?”


    江茉摇摇头,“不会。”


    安则佑拽着江茉来到甲板边,先脱下自己和江茉的大氅,再脱下自己的外袍,整理成长条,一头绑在自己的腰间,一头绑住江茉的腰,“一会不要挣扎,随水浮动就好,我带你上岸。”


    江茉头脑一片混乱,下意识点着头。


    在一片火光中,安则佑看向身边的女子,这样生死未明的时刻,有江茉和他在一起,竟然觉得很安心。


    他紧紧搂住江茉的腰,“屏住呼吸,跳下去。”


    江茉害怕地闭上了眼睛,被安则佑带着落入了水中。


    冰凉的河水贯穿江茉的身体,她不自觉地想要挣扎,但想到安则佑说的话,拼命控制住自己,捂住鼻子,大口大口喝着河水。


    江茉根本不通水性,很快就坚持不住了,一串串泡泡从她鼻子里涌出,再呼吸时,冰冷的河水呛进肺中,她只觉呼吸困难,肢体抽搐,心中极度恐慌,到最后一点都呼吸不上来,濒死的窒息感让她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被带到了岸边,安则佑俯身看着她,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大喘着气,“你吓死我了!”


    说完转身靠在树干上,按着伤口,忽然变得虚弱,有气无力对她说,“我失血过多,没力气了,你沿着岸边往南去,有个小村落,你找人来救我。”


    江茉查看了一下安则佑的伤口,撕下自己的裙摆,用布条绑住他的大臂,再撕下一块塞在安则佑手里,“按住腹部的伤口。”


    最后脱下外衣盖在安则佑身上,“等我。”


    看着跑远的江茉,安则佑潮湿冰冷的身体里,那颗坚硬的心变得柔软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这次做了正确的决定。


    远处的黑衣人见两人都上了岸,这才放下了心。


    望夏却是愣在了河中央,她不明白,公子为何不带着王妃游向她这边,而是往更远的岸边游去。


    公子要做什么,她隐隐有预感。游到岸边后,她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找了个茶楼等着时辰一点点过去。


    她要等到天亮以后,再去向昱王禀告王妃失踪的消息。


    江茉沿着护城河一直跑,一直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见了一户人家,她使劲拍打着门,大声喊着,“有人吗,有人吗,请救救人……”


    不一会儿,一位披着棉衣的老妇人开了门,慈眉善目的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忙把自己的棉衣披在了她身上,“姑娘,你可是落水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我无事,是我的朋友,他受伤了,请您随我去救救他。”江茉急急道。


    “老婆子,怎么了?”老妇人身后走过来一位老翁,“咳咳咳……你看你,怎么不穿棉外衣。”


    抬眼看见江茉,眼神落在了她身披的棉衣上,并未多言,而是脱下自己的棉外衣给老妇人披上,“老婆子,这位姑娘怎么了?”


    江茉往后退一步,给两位老人鞠了一躬,“大娘,大爷,求你们帮帮我,我的朋友受伤了,就在前面的岸边。”


    老妇人扶住了江茉的胳膊,“姑娘别急。”她转头对老翁道:“老头子,推上架子车我们去看看。”


    *


    安则佑清醒后的第一眼,看见的是正在为他上药的江茉。


    屋里生着火炉,火炉上熬着药。炕很热,他光着上身躺在炕上一点也不冷,炕头放着满是布条的小筐。


    江茉发髻散乱,身着单薄,坐在炕边,手拿药瓶,低着头,很小心仔细地给他腹部的伤口涂药。


    安则佑呆呆看了半晌,直到江茉上好了药,他也没有出声。


    上完腹部的药,江茉打算给安则佑的大臂上药,一抬头就撞上了他的目光。


    她笑了起来,“你醒了,看来这老翁的伤药很管用,我还但心这么晚寻不到郎中,你的伤情会加重。”


    “江茉……”安则佑轻唤了一声,“多谢。”


    江茉顿了一下,她已经多久没听到别人喊她的名字了,猛然听到,一时竟有些难言的酸楚。


    她继续着上药的动作,“谢什么,我总不能见死不救。老翁看过你的伤了,说你这是皮外伤,未伤到要害,将养两天,应该就会好的。”


    上好药,江茉为安则佑包扎,大臂很快就包扎好了,包扎腹部时,江茉很自然地说道:“把腰抬起来。”


    安则佑干脆坐起身来,江茉一手按住腹部的布头,一手环绕住他的腰,半圈时换手,如此这般一圈又一圈地缠着。


    阿弟江柏只有五岁孩童的心智,在外玩时不是磕了就是碰了,都是她为阿弟上药包扎,做这些事很熟练。


    安则佑就不一样了,他本就生了别样的心思,眼下这般,只觉一阵心悸,心跳如雷如鼓。


    “伤口包扎好了。”江茉抬头看安则佑,见他面红耳赤,有些疑惑,“伤口并未生脓溃肿,不该发热才对。”说着伸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安则佑的脑袋“轰——”一声炸开,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他定定看着江茉,一动不动。


    女子的面庞离他这样近,能清晰地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和搭在眉角的发丝,在光影下被晕染成温柔的线条,印刻进他的心中。


    “是不是炕烧得太热了,我去给大娘说一声。”江茉刚要迈步,就被安则佑拉住,“我无事,不用去。”他往炕边挪了挪,让出很大一块地方,“你也上炕来歇一会。”


    他背对着江茉缓缓躺下,这场只有他的兵荒马乱总算是结束了,安则佑捂着仍旧猛烈跳动的胸口,想要它平静下来。


    江茉为他盖上被子,将药瓶和布条放好,“你先睡一会,我在这里熬药,熬好了喊你。”


    “嗯。”安则佑应了一声,他睁着眼睛,哪里睡得着,满脑子都是他和江茉的过往,真恨不得回到之前相遇的时候,他定不会再那般对待她。


    “我威胁你,逼迫你,你为何还要救我?”


    江茉坐在火炉前,用蒲扇扇着药罐,“你若死了,我还指望谁带我父亲和阿弟离开上京?”


    她转头,“你不也救我上岸了吗?”说完继续扇蒲扇。


    安则佑起身捂着腹部的伤口,下炕走向江茉,拿过小凳坐在她对面,“今夜我先送你离开吧。”


    江茉手中的蒲扇停了下来,抬眸看他,“你说什么?”


    “我在这附近有一处隐蔽的居所,若你愿意,便先藏身在那里,明日一早我回宫安排好一切,然后送你们一家人离开。”


    画舫刚起火时,他并未有此想法,就在他看到望夏游过来的一瞬,突然不想再让江茉回昱王府了。


    他想把她藏起来。


    江茉摇头笑笑,好似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你一个质子,自身难保,如何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送我们离开上京?你我失踪,羽林军和飞骑营必会寻找,我又能藏多久?再者,我家宅院的下人和家丁都是庆国公的人,我失踪后,刘氏也会加派人手看管那宅子,没有万全之策,要如何带他们离开?若强行带他们走,他们会不会因此而丧命?”


    安则佑确实没想这么多,他一心只想先将江茉藏起来。


    “还有,你可知今夜追杀你的是何人?”


    第49章


    在画舫上太过慌乱,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此刻安定下来,才觉得当时的一切都透着怪异。


    安则佑神情失望, “黑衣人就是羽林军。他们不是来杀我的,是来试探我的,许是除夕家宴上我为陛下挡箭时露了些破绽, 重伤清醒后,又提了要回北域的请求,陛下难免心生疑虑,这才派羽林军来试探我。”


    他苦笑着,“没想到我讨好陛下十年,都没能换来他的垂怜和信任。”


    “昨夜你是故意受伤?真不怕陛下把你杀了?”江茉觉得安则佑所做之事,还是太过冒险。


    “不会。”安则佑见江茉手中的蒲扇许久未动, 便拿过来继续扇着, “宫中人尽皆知我水性很好,故此试探之地才会选在护城河, 且这些刀伤都不重, 陛下派来的羽林卫很有分寸,即使你不让这一对老夫妻救我,过不了多久也会有人来救我的,我死不了。可眼下,你不藏起来, 要如何解释你我今夜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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