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昱王或许不会杀她,可从此以后,绝不会再善待她。
她不怕昱王冷待,她怕此事传到庆国公耳中,父亲会被针对。
乃至于庆国公觉得她已不堪重用,想要将卫雅兰换回,她又该怎么办?她还没将父亲和弟弟送出上京,难道等待他们一家人的只有死亡?
“听闻你有话要说,本王赶走了知明,急急来见你,你为何如此待我!”
“解释!”陈应畴脸色阴沉,紧攥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解释?江茉眼中溢出泪水,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笑,谁能告诉她,要如何解释?
说自己替嫁,不能怀有子嗣?这等欺君之罪,除了被处死,再牵扯出父亲和弟弟,然后全都被赐死,还有别的结局吗?
还是说自己并不爱他,不想给他绵延子嗣?除了惹怒昱王,她会被庆国弃用,将他们一家都杀了,还有别的可能吗?
好在庆国公远在两淮,就算是死,也要再等几日,她还能去求求安则佑,送父亲和弟弟早些离开。
“我,我……”
话到嘴边,像是失了声,江茉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音,绝望在她心中蔓延,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停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陈应畴的心揪着痛,好似有一把铁钳狠狠夹住了他的心,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恨自己的耳力为何这般灵敏,女子压抑的呜咽如同重锤,声声锤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说——”他浑身颤抖着说出这个字,只觉胸口快要炸开了。
江茉忽然清醒,她不能说,替嫁不能说,不愿怀昱王的孩子也不能说。
她不停告诫自己,不要慌,要冷静,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一定可以找到合适的说辞,哪怕一个字不说,也不能说错。
子嗣,子嗣,她要如何解释不要子嗣这件事?
猛然间,她想起了母亲生弟弟柏儿时的场景,母亲痛了一天一夜才把柏儿生下来。母亲对她说,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怕疼!”江茉大声说了一句,又小声强调,“我怕疼…”
她擦干眼泪,拽着陈应畴的衣摆慢慢跪起来,大胆靠在他的腿上,“我不是不愿为王爷续香火,是我怕疼,也怕死,怕自己与孩子缘分浅薄,不能平安生产,怕生下有残缺的孩子,遭人嘲笑,更怕自己做不了一个好母亲。”
又一个谎言诞生了。
她真可恶,欺他是个君子,说这样的谎话骗他。
心口的铁钳缓缓松开,陈应畴的脸色温和下来。是啊,上京人尽皆知,卫雅兰被庆国公夫妇宠坏了,没吃过一点苦,没受过一点罪,身娇体贵,会怕疼怕死,怕未知的磨难再正常不过。
嫁入昱王府以来,兰儿知书达理,温婉和善,以至于让他忘了她本来的样子。
为了迎合他,兰儿收敛了脾性,磨平了棱角,他却把这当做理所当然,从来没考虑过她的感受。
兰儿想嫁之人本就不是他,能如此待他,不过是因为她的善良,她的怜悯,她的闺训。
她怕生产,怕养育孩子,却不敢说,只敢在背地里偷偷喝避子汤,这该有多委屈。
陈应畴蹲下来,扶住江茉的肩膀,“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听着昱王平和下来的语气,江茉没有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悲凉。
她不得不用谎言被迫维系着同昱王的和睦关系,不得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去哄骗一个愿意信任她的人。
“我不敢……”江茉的头轻轻靠在陈应畴肩膀。
陈应畴半跪下来,将江茉揽入怀中,“避子汤伤身,今后不要再喝了。你若不想有孕,我便先不碰你。”
言语间的伤感让江茉心生不忍,“不是不想,我很喜欢孩子的,也很想有自己的孩子,只是怕运气不好,没有福气……”
“别说,”陈应畴一阵心痛,打断了江茉的话,“别说不吉利的话,子嗣一事不急,父皇母后那边有我担着。要或不要,什么时候要,我都听你的。”
第44章
江茉有些诧异的看着陈应畴, 身为皇子,竟然同意她不要子嗣。
她可以没有子嗣,但昱王不能没有子嗣。
难道, 他早已想好,同庆国公一年之约到期,就纳侧妃?
还是偶遇苏寄影之后才生了纳侧妃的心思?
江茉看不见陈应畴的眼睛, 便也看不见他的心。
分明是温情的话,分明是疼惜的话,江茉却会错了意。
她不知晓陈应畴的情感,不知晓陈应畴爱重的并非卫雅兰,而是此刻怀中抱着的她。
“王爷是否要……”
“纳侧妃”三个字,江茉没问出口。
那日,她问陈应畴, 若当初太后没有属意, 昱王会否迎娶苏寄影,那句“会的”始终刺痛着江茉的心。
只可惜襄王有意, 神女已无心。
陈应畴扶着江茉慢慢起身, “乔云,吩咐下去,今日之事若传出这朝暮院,院中之人就都不用活了。”
“是。”乔云明白,皇家子嗣关系重大, 王妃不愿生子若传到宫中, 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你们退下吧。”
乔云和揽秋退出房间,关好房门。
陈应畴始终将江茉圈在怀中,柔声问道:“兰儿,你刚说什么?我要如何?”
江茉沉默片刻, 忽而一笑。
真可笑,她为何会因昱王是否要纳侧妃而难受?
反正那一天,她这个替身是看不到的。
明年今日,卫雅兰如何,昱王如何,要纳几位侧妃,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我有话要对王爷说。”江茉平复了一下心情道:“王爷,我们坐下说吧。”
她拉着陈应畴的手,往软榻走去。
在陈应畴坐下之前,一把将锦缎和针线推到塌边。
耳力灵敏的陈应畴问道:“兰儿你藏了什么东西?”
江茉看着绣线上的血迹,心好似被针扎着,一下一下地疼,“没什么,不过是个话本子。”
陈应畴微蹙了一下眉,书本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王爷,我方才在护城河上乘舟散心,遇到了苏寄影。”江茉停下来,想等陈应畴发问,但陈应畴却一句话都没说。
侧耳偏头的样子,像是在等她说。
看来跟踪她的人还没来得及禀告。
“苏姑娘是来解释误会的,她说已经不想嫁给王爷了,不想同我争,让我别多想。”
陈应畴笑了笑,“不愧是母后看中的女子,还真是识趣。”
识趣?江茉不由问道:“王爷难道不想纳苏姑娘为妃?”
陈应畴很惊讶,他觉得卫雅兰一定误会了什么,慌忙问道:“兰儿,你怎会这么想?”
江茉有些懵,“不是王爷说,原本想迎娶的是苏姑娘吗?”
陈应畴思索片刻,明白了过来,哂笑自己当时少虑,“那时我并无心仪的女子,既然母后中意,娶了便是。”
江茉的脑子好似被什么卡住了,半晌转不过弯,茫然问道:“王爷并无心仪的女子?”
眼盲的昱王,看不见江茉呆愣的神情,也未仔细分辨她的语气,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
“我有。”
江茉更想不明白了,那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兰儿,若我有幸等到那一日,会亲口告诉你,那位女子是谁。”
陈应畴说话时嘴角带着笑意,憧憬着那一日的到来。
今早回到府中,他便收到了徐太医的飞鸽传书。
上书:已得知师兄在掖城,约十二三日赶到,若一切顺利,一月可回。
届时,他的眼睛能不能看见,是生是死,都会有个结果。
在此之前,他不能自私地表白心意,让兰儿陷入两难境地,更无法给她任何承诺。
江茉有些恍惚,心隐隐作痛,未加思索道:“能被王爷爱慕的女子真幸运,妾身定会同她好好相处。”
作为昱王妃,她只能这么说。
陈应畴想从江茉的话语中找出些醋意来,奈何江茉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还不如学堂里背诵诗文的学子,连个平仄语调都没有。
这样也好,陈应畴淡淡笑着,就算他被治死了,兰儿也不会伤心。
他会给她准备好放妻书,让她再觅如意郎君。
“兰儿,那日你说,要不遗余力地,让自己爱上我。”陈应畴顿了顿道:“你不必如此,若有一日,不想做我的妻子,告诉我,我会放你离开。”
江茉的心愈发地凉,昱王这是何意?是怕那女子入府后会受委屈,还是他们已经承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想要她这个碍眼的,也识趣些主动离开?
原来这就是正妻所要承受的吗?大度、隐忍、接纳,唯独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昱王说得好听,试问,上京的世家贵胄,同夫君没了情意的正妻不在少数,可曾有一人主动提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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