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然的态度,平和的语调,看向胖丫弯起的嘴角,让众人松了一口气,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


    江茉站在不远处,看着人们簇拥着昱王,送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看着他抱着胖丫,说着那些释然的话和众人欢笑的场景,既欣慰又酸楚。


    胖丫的父亲上前,“王爷,我们开宴吧。”


    陈应畴把胖丫递给她的父亲,大声道:“今日,我的夫人卫氏也来了,她是本王正妻,也是本王今生唯一的妻子。我们夫妻,给大家伙拜年了。”


    第41章


    随着乔云和何际的视线,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茉身上。


    “王妃可真美。”


    “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我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


    “原来那些关于王妃的传言都是真的。”


    江茉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陈应畴身边,看着将士和亲眷们朴实和善的笑脸,心也舒展了起来。


    “新春伊始, 喜气临门。我在此恭祝大家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身康体健阖家团圆,财源广进诸事如意!今日我为大家准备了好酒好肉, 布匹被褥。”


    江茉看向女眷们,“还为各位采买了些面脂胭脂和石黛。”


    女眷们脸上满是惊喜,看向江茉的眼神中都是感激,平日里她们在家中操劳,省吃俭用,是舍不得买这些的。


    “揽秋,让她们把东西都拿进去吧。”


    陈应畴心头温热, 往年他只想着给大家买些实用的, 根本想不到要准备这些女子所用之物。


    江茉显然是用了心的,绝不是应付。


    “何际, 让人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进营中, 准备开宴,同庆新年吧。”


    往日杀气腾腾的练武场,被装扮的喜气洋洋,旁边的空地上,一张主桌, 两侧是拼接成足有十多米的长桌, 将士、家眷和内侍婢女一同忙碌,菜品糕点酒水陆续端上了桌。


    祝福的话说完,准备了才艺的将士和家眷们纷纷上场,唱一段曲, 跳一段舞,舞一段剑,演一段戏法,虽都算不上精彩,却胜在用心。


    江茉想起除夕家宴,她弹奏时是心惊胆战的,力求尽善尽美,生怕弹错一个音。


    而这里献艺的将士家眷们,更多的是羞涩生疏,他们担心自己出丑,却不害怕因此被责罚。


    就算曲调错了,戏法穿帮了,也只会换来大家善意的笑声,献艺之人不是红着脸躲在夫君身后,就是被妻子唠叨着说重来一遍。


    阵阵笑声中,陈应畴和江茉接连被敬酒。


    江茉来者不拒,不论是谁来敬酒,统统喝下。


    这些可爱的人啊,她越看越喜欢,这样轻松愉悦的氛围,让她暂时忘记了所有烦忧。


    天色暗下来,人们拉着她围着火堆,唱啊跳啊,好不快活。


    陈应畴感受着昏暗的火光,一片暗红的氤氲中,他碰了一下覆眼的绸缎。


    “王妃可欢喜?”


    乔云一脸笑意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特别欢喜,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可惜他看不到。


    陈应畴从桌上摸了一杯酒喝下,“徐太医有消息了?”


    乔云很羡慕徐太医,不但有了失散亲人的消息,主子还派人帮他去寻。


    “还没传回任何消息。”


    陈应畴暗叹一口气,饮下一杯酒。


    昨夜被召入宫,父皇问他立储意见,若是除夕遇刺之前,他会毫不犹豫推举二皇兄,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将徐太医师兄为他医治眼睛的想法告知了父皇母后。


    皇帝和继后显然是不同意的,那个疯子,治死了多少人?瞎了就瞎了,至少活着。


    陈应畴坚定的表达,他不愿活得庸碌,更不愿活成累赘,他还想看万里山河,看将士们的面庞,看孩子们的笑容,看丰收的稻田,还有,所爱之人的样子。


    若他没见过灿烂星河繁花盛开,不曾手握刀剑征战疆场,未有过山河锦绣国泰民安的希冀,没有遇见卫雅兰,那他或许可以眼盲着活一辈子。


    看到了他的决绝,皇帝不再劝阻,只是抚摸着他的面庞,说对不起他的母妃,他宁愿用自己的眼睛去换他的眼睛。


    父皇真的很爱他的母妃,也很爱他。


    陈应畴始终对上天心存感恩,虽生在帝王家,自幼没了生母,兄长视他为眼中钉,但父皇的重视和母后的善待,让他可以不用藏拙,将才能智慧皆用在治国防边上。


    即使他瞎了眼,也未曾埋怨过命运不公,他曾活得熠熠生辉,就算要落下光芒,也该是如烟花一般绚烂谢幕,不该如凌迟一般,将所有赞誉、敬重、仰慕、爱戴都消耗殆尽后灰溜溜地,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死去。


    他尊重任何一种活着的方式,也并不恐惧光环落下,可他不仅仅是他自己,他还是昱王府的主人,是飞骑营的主帅,是卫雅兰的夫君。


    他不想让身边人因他被看轻,他要让他们因他活得更好,更灿烂。


    哪怕他赌输了,死了,他们也不用守着他,天高海阔,又是一片新天地。


    继后边说着尊重陈应畴决定的话,边哭得梨花带雨。


    陈应畴安抚了许久,直到继后困倦了,才出了宫。


    “来,王爷一起来。”江茉突然出现,拉着陈应畴往人堆里走去。


    乔云在身后喊着,“王妃,小心,照顾好王爷。”


    江茉带着醉意,大手一挥,“这是我的夫君,我怎会让他有事。”


    陈应畴低头浅笑,任由江茉拉着走。


    乔云不放心地护在左右,像个老母鸡一样,伸开双臂挡去左右无意撞过来的人,“慢点慢点。”


    江茉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乔云的话,他紧紧牵着陈应畴,随着大伙的歌声跳着绕圈,“王爷,你听我的节奏,左脚,右脚,右脚,左脚……王爷真聪明,看不见也能跟上。”


    “你说,你是不是每年都跟他们一起跳,你是不是早就会?”


    “王爷,你说我来这里不是真心的,我很伤心啊。”


    “我没有……”陈应畴喃喃道。


    “你没有什么?你分明……”江茉停下脚步,将他拉出圈子,手指戳着他的脸,“你分明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心上,那天骑马,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陈应畴抓住她的手腕,“不是,我以为你只是要尽王妃的责任,而非自愿。”


    江茉觉得头昏昏沉沉,靠在陈应畴的肩膀上,大着舌头嘟囔着,“你是不是心仪苏姑娘?你是不是不甘心?我帮你,帮你……”


    陈应畴根本听不清她说的话,“兰儿,你要帮我什么?”


    “帮你,帮……”江茉的声音小了下来,小脑袋在陈应畴身上蹭了蹭,“这床怎么怎么暖。”说着身子渐渐往下滑。


    陈应畴打横抱起她,“乔云,带路。”


    “是。”


    刚入营帐,并未睡实的江茉,睁着朦胧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一把扯掉陈应畴的覆眼绸缎,挣脱他的怀抱,拿着绸缎系在自己眼睛上。


    “我和你换,换眼睛,我的,借给你用一日。”


    她双手盖住眼睛,再慢慢捧出,像是捧着珍宝一般,“给你,你快过来。”


    陈应畴呆住,立在原地。


    江茉带着醉意,歪歪扭扭站着,“你快过来呀,我现下可是看不见的。”


    乔云适时上前扶住陈应畴,将他扶到江茉面前。


    江茉将手中的“眼睛”小心翼翼放在左手,右手摸索着抓住陈应畴的袖口,从手臂一路摸到他的面颊,摸到他的眼睛,把左手的“眼睛”分开到两手掌心,轻轻按在他眼眶中。


    “能看见了吗?”


    陈应畴眼眶温热,鼻头发酸,声音哽咽,“能,能看见。”


    心头泛起的热浪,横穿整个身体。


    江茉嘴角弯起,将他往外推,“那你快去见想见的人,去想去的地方,我告诉你哦,只借给你一日。”


    乔云满眼泪花,胸口又暖又痛,他心疼主子,也心疼王妃,“王妃醉了,王爷的眼睛……”


    “乔云。”陈应畴制止了他,眉角颤动,“你去帐外候着吧,别让人进来。”


    “是。”


    他真的舍不得,舍不得乔云戳破这场本就不存在的美梦。


    他听出江茉的声音左右飘浮,上前一步抱住站立不稳的江茉,柔声说,“你喝多了,小心摔倒。”


    江茉挣扎着推他,“你还不走?我告诉你,你别想耍赖,别想拿了我的眼睛不还,你快些去,要不然一日回不来,我可是会生气的。”


    陈应畴空洞的眼眸中,晕上一层水雾,他将江茉抱得更紧一些,“我想见的人就在眼前,我还要去哪里?”


    江茉一把推开陈应畴,摇着头往后退,晃着身子仰躺在床上,“我不是,我不是她,不是你喜欢的苏姑娘,也不是卫……”


    这个名字,好似警钟,她忽然噤了声,手掌轻拍着嘴,做了一个缝线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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