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就该站在世间最耀眼的男子身边,站在权利的最高峰。
曾经的自己,真的很喜欢陈应畴,尤其喜欢他那一双如秋水,如寒星,温和明亮又深邃刚毅的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瞎了,威风凛凛意气风发不见了,储君身份也不见了,她的爱好像也跟着消失了。
一想到,要和个瞎子过一辈子,要忍受他的平庸,他的颓废,甚至同他有了孩子后,他连自己的孩子都看不到,无法教他念书识字,和他对弈玩耍,就喜欢不起来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没爱过陈应畴,不过是被他曾经的光环耀了眼。
她从来爱的,只是荣耀和权力本身。
“姑母,不重要了。”
“影儿别难过,姑母这就帮你物色个合适的良人。”
苏寄影连连摇头,“姑母,我还不想嫁人。”
她的母亲生来柔弱,性子温吞,嫁给苏兴前,有两情相悦之人,但那人未等议亲便重病去世了。
她的父亲生来风流,有许多妾室,母亲一心吃斋念佛从不过问,父亲最疼爱的女儿也不是她,只因是嫡女,母亲嫁妆丰厚,她们母女才得以在府中立足。
见过嫁给不爱之人的悲哀,她便不敢轻易嫁人,更不想活成母亲那样。
“你也不小了,该议亲了。”
继后打心底喜欢这个侄女,她曾很想有个自己的女儿,可惜不能生育,便把所有的情感都投射到苏寄影身上。
苏寄影从身后扶住继后的肩膀,撒娇道:“姑母可不能乱点鸳鸯谱啊,哪一日我遇到了心仪之人,第一个告诉姑母,让您为我们指婚。”
“好,好,好。”继后笑着拍苏寄影的手,“那你可要快一些,本宫可等着呢。”
苏寄影从碟子里拿起个蜜饯塞进继后嘴里,“好,都听姑母的。”
*
初六清晨天气大好,晴空万里,微风习习。
江茉不到卯时就起身了,梳妆好后站在正院房门前等待陈应畴。
两天没见到昱王了,说好今日要一起去军营,只是眼下,她不确定那日他说的话还作不作数了。
初三夜里看完百戏回来后,昱王对她态度大变,冷淡了不少。她想,也许是重遇了苏寄影,让昱王心生留恋,她不敢问,更不敢去打扰,只觉得自己是感情的第三者,又占着正妻的位置,实在是不妥,便让人把正院的东西搬回了朝暮院。
这两日她一直在想,昱王能因身份待她这般好,若娶到心爱的女子,该是怎样的宠爱。
“王妃,王爷昨夜被召入宫,很晚才归,刚睡了两个多时辰。”乔云见江茉主动前来,别提多高兴了。这两日主子心情低沉,尤其是王妃遣人拿走了放在正院的东西,主子更是愁眉不展,茶饭不思。
他恨不得让王妃此刻就进屋,可又心疼主子晚睡。
“王妃可回朝暮院等候,待王爷醒了,我即刻让人去通禀。”
江茉忙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乔云道:“不知。”眼睛一转再道,“王爷醒了,王妃可亲自询问。”
江茉担忧起来,“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王爷。”她看向乔云,“这两日王爷可让人准备了去军营看望将士们和家眷的东西?”
乔云有些惊喜,初六同乐,是飞骑营的传统,既然王妃知道,那就是主子告诉她的,莫非主子是想让王妃同去,可昨日准备东西时,主子没告诉他啊。
“准备了,王妃是?”
江茉有些失望,看乔云的神情,是不知道的。
昱王没对乔云说,那他不是忘了,就是话不作数了。
但她真的想去慰问那些保家卫国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想尽一份心意。
江茉垂下眼眸,“我也准备了些东西,想同王爷一起去看看将士和家眷们,就是不知王爷准不准。”
乔云犯了难,他大多时候都能猜到主子的心思,若在百戏前那必是肯定的回答,可如今,他也不确定了。
江茉再道:“不准也没关系,东西已经买了,就都带去军营吧。”
见江茉转身要走,乔云总觉得事情不对,拦住了她,“王妃,王爷定是欢喜您去的,我听何际说,飞骑营的兄弟都……”
“乔云,更衣。”
江茉转头看去,只见陈应畴身着深蓝中衣站在房门内,未披氅衣,也未以绸带覆眼,头发披散,像是急匆匆地打开了房门。
乔云上前扶着陈应畴,他却不移步子,面相江茉的方向道:“本王还未说准与不准,王妃这么快替本王做决定,是真心想去,还是只为兑现那日的承诺?”
江茉的心抽了一下,那日马背上她说的还不够明确吗?昱王为何还要这样问她。
“妾身的真心不重要,一切全听王爷安排。”
陈应畴一口气噎住,嘴唇紧抿,放在乔云小臂上的手用力握了握,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乔云感觉到主子的气恼,立刻解围,“王爷,先洗漱更衣吧,出发时我让人去禀告王妃。”
主子分明是想的,王妃不给台阶,他便给个台阶。
江茉也感觉到了昱王的不悦,同时听出了乔云的意思,不就是给个台阶吗,简单,她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妾身自是真心想去。”
陈应畴没再多言,转身回了屋。
半个时辰后,昱王府的车架行驶在去往飞骑营的路上。
车内弥漫着茉莉花的香气,小桌几上放着茶水和糕点,江茉独自坐在车中,无心去品尝色泽上佳的糕点和有价无市的贡茶。
陈应畴骑着他的战马,缰绳松松垮垮拿在手中,无论疾驰还是慢行,马儿稳稳地驮着他的主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向军营行去。
将士和家眷们得知了昱王和王妃到来的消息后,早早等在营门前,翘首以盼。
一看到车队,都激动地迎了上来。
每年都同大家见面的陈应畴,已经能想象是怎样的场景,他像往年一样,下马对大家说着祝福的话。
“王爷,老婆子以为今年您不会来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经历了涿阳一战,昱王盲了,军中许多人都以为今年他们的主帅不会和大家伙同庆新年了。
“王爷,我夫人酿了您去年说好喝的梅子酒,您回府时带些。”一名将士从夫人手里拿过一小坛酒,举在陈应畴面前。
还未等一旁的内侍接过,就见一老头将一篮子鸡蛋递到陈应畴手里,“王爷,这是老汉我自己养的鸡下的蛋,知道您今日要来,前几日就用好小米喂着了,这鸡蛋可香得很。”
“还有我的,这是我自己烙的饼,十里八乡都说我烙的最好吃。”
“还有我,自己蒸的糖馒头,孩子们最爱吃了。”
“还有我……”
……
涌上来的人很多,东西都不贵重,乔云让随行的内侍一一接过来放进了马车内。
“还有胖丫的,”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突然出现,小小的人儿由身着盔甲的父亲抱着,穿着花袄子,梳着总角,手里举着个风车,“这是我送给王爷的,我亲手做的。”
听见这声音,陈应畴的心都化了,他还记得胖丫的样子,胖丫虽叫胖丫却不胖,甚至有些瘦弱,一双爱笑的眼睛,小鼻子小嘴,还有两个酒窝。
去年胖丫三岁,今年应该四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木雕的小人递过去,胖丫接过木雕把风车塞进他手里,回头看了眼父亲,“王爷雕得真像爹爹,今后爹爹上战场不在家,我就对着这木雕说话。”
这是他答应过胖丫,早就雕好的。胖丫说她三岁了,没见过爹爹几面,只有过年才能见上几天,她想要天天都见爹爹,陈应畴便答应给她雕个木雕,让她时刻都能看见爹爹。
舅舅在时,飞骑营驻守边关,无召不回上京,将士们同家人聚少离多。
他执掌后,皇帝令他派八成人马驻守,剩下的随他留在上京,驻扎在郊外,将士们可轮换驻守,却也是聚少离多。
涿阳之战后,戎国大败,三年五载不会再有战事,且飞骑营伤亡惨重,需要休养生息,皇帝便召回了飞骑营,换了其他的军队去驻守。
“胖丫放心,这两年边关太平,你会经常看见爹爹的。”
陈应畴想摸一摸胖丫的脸,手抬起来,却找不到方向,又放了下去。
“王爷,您什么时候能看见?胖丫长胖了,也长高了,您快看看胖丫。”
童言无忌,所有人都刻意避开的话题,让个四岁的孩子戳破了。
热闹的场景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不担心昱王会为难一个孩子,他们是怕昱王难堪尴尬,怕打破这份欢喜祥和。
陈应畴笑着伸出手,“让我抱抱胖丫。”
他在怀里颠了颠胖丫,又摸了摸她的头,“谁说我看不见,就不知道胖丫的样子了?”
“胖丫不仅胖了高了,一定还更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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