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疲惫的昱王,江茉忍不住开口,“不如,今日先不去国公府了。”
“这是我们成婚后的第一个年节, 不能让岳父岳母挑理。”陈应畴靠在江茉肩膀上, “我不能让他们担心,得让他们看到我们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
江茉鼻头发酸, 今日她该回的家, 根本就不是庆国公府,庆国公和国公夫人不会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她真正的家人,却在这个合家团圆的日子里担心着她。
江茉很快听到了陈应畴均匀绵长的呼吸,她轻拍陈应畴的肩膀,“王爷, 在我腿上躺一会吧。”
陈应畴点了点头。
江茉挪到车边, “王爷,躺下来吧。”
她先脱下大氅,再托住陈应畴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马车很大, 可也不能让陈应畴舒展身体,他蜷着手脚,像个孩子一样,躺在了江茉腿上。
江茉将自己的大氅盖在他身上。
陈应畴呢喃道:“兰儿,再为我哼那首抚儿歌吧。”
“好。”
舒缓悠扬的曲调布满整个马车,包裹着陈应畴的身体,安抚着他的疲惫。
哼唱声穿过车帘,溢了出来。
乔云和何际对视一眼,他们知道,主子安睡了。
从未有过的稳定感,在此刻充满他们内心。
乔云泪目,跟随主子这么多年,没有谁能比他更知道主子心中的苦,看似是最受宠的皇子,实则面对的是期望颇高的皇帝,要求严苛的继后和虎视眈眈的兄弟。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苦的是,主子不允许自己犯错,所有事都力求做到最好,为了皇帝的期待,为了继后的养育恩情,为了百姓的生计,为了大启的社稷,为了边关的安定,从不曾为自己考虑,一刻都不得安歇。
在战场上更像是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视死如归,以命相博。
而涿阳之战,终于让发条挣断了。
王妃的到来,让王爷不再想成为一个舍生忘死的陀螺,他有了想保护的人,想长相厮守的人,有了牵绊,就会珍惜自己的性命。
“你呀,又想到什么了?”何际看着眼眸湿润的乔云,“王爷和王妃夫妻恩爱不是好事吗?”
“你懂什么,我这是欢喜。”乔云瞪何际一眼,“还不赶快让马车行慢些,让王爷多睡一会。”
何际笑着摇头,“好,听你的。”
江茉感觉到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心也跟着放松了,她不愿面对庆国公和国公夫人,也不愿和他们扮演父慈母贤子孝,更不愿被催着找寻名册。
晚点去,早点回,这样最好。
可马车再慢,终归还是要到目的地。
“王爷,到了。”江茉弯腰低头在陈应畴耳边轻声说。
陈应畴缓缓撑起身子,并没下马车的意思,头顺势枕在江茉肩膀,“再多待一会。”
大氅不合时宜地滑落下来,打扰了这份宁静。
陈应畴弯腰拾起大氅,摸索着给江茉披上,“你怎么能把大氅给我?”
“王爷,我不冷,车里有暖炉。”
“不行。”陈应畴严厉道:“以后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先顾好自己。”
江茉的心头一荡,酸楚顷刻袭来,还夹杂着甜蜜和苦涩,让她眼眶发紧。
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感叹,做昱王妃真好。
可惜无论感叹多少次,她都不是真的。
江茉没回应,而是说道:“王爷,我们快下车吧,父亲母亲已经等候多时了。”
陈应畴很是抱歉地道:“怪我只顾自己安逸,忘了你多日未见父母,定是思念。”
他先行走下马车,再回头来扶江茉。
不似之前归宁,这次江茉已经习惯了昱王这般对她。
一切看起来那么自然,根本无需再演,就已经是伉俪情深的模样。
此次回到国公府,庆国公更加谨慎,服侍的下人和饭菜没出任何差错,陈应畴也没再浮夸地说些恩爱的话,只有国公夫人刻意扮演着母女情深。
团圆饭吃得十分顺利。
饭后,庆国公卫淳以思念女儿为由,单独让她到书房续话。
江茉心中盼着,庆国公并非催促名册,而是要询问那封莫须有的信。
“你可看清楚了,那封信落款是周解平?你可知周解平是何人?”
果然,正中她下怀。
江茉郑重道:“正因知道是何人,才想要查看信件内容。”她再故意道:“还请国公爷给我些时日,我会寻机查看其内容。”
“你让慧晴及时告知,做的很对。”卫淳看向江茉的眼神中有了欣赏之意。
他看着这个同自己女儿模样如此相似的女子,心中感慨。
之前昱王因江茉振作的流言,他判断不出真假。
但除夕家宴那晚,他看出了昱王对江茉的担忧,亦看出昱王对她动了心。
若以雅兰的性子,是无法让昱王如此对待的,就更别说看到这封信了,怕是连昱王书房都进不去。
雅兰自幼被娇养在深闺,虽天性单纯,个性直爽,却也因他的放纵,受不了一点委屈,不懂得与人相处的宽容之道,更不会判断人性善恶。
雅兰七岁那年,曾被人诱拐,险些找不回来,赎回后他便鲜少让女儿出府,雅兰自己也怕了,不愿出府,整日待在府里的一方小天地里。
况且他并非光明磊落之辈,女儿这样的个性,容易被人利用威胁,囿于闺围,未尝不是好事。
及笄后,有非去不可的场合和宴会,雅兰也极少同人接触。
这样的雅兰,没心机没城府,还有不能容忍的坏脾气,如何讨得昱王欢心?
因此,当他看到江茉,一切好似是天助,替嫁,就是送给他的谋划。
只是两人性格相差太多,若换回,昱王定能辨别。
但这也不难办,撞头了、落水了、惊吓了、<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都能让人性格大变。
至于声音,生一场喉咙有恙的病就好。
如此看来,昱王对江茉动心,对他而言是好事。
大事若成,当然好。不成,也有了退路。
可惜江茉这样蕙质兰心的姑娘,届时便留不得了。
“无需再看信的内容,明日我会出一趟远门……”卫淳忽然噤声,看向江茉,直视她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虽没说去向,江茉也一定知晓他要去做什么。
江茉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前去两淮路途遥远,国公爷保重。”
既已知晓周解平是何人,就没必要装傻,否则会适得其反,让庆国公生疑。
“只是国公爷要去多久?我想见父亲和弟弟该请示谁?名册相关事宜又该向谁禀告?”
卫淳笑了一下,原来江茉及时告知周解平的事,并非真心为他考虑,不过是想要讨好他,去见家人。
见父亲和弟弟是真心,关心名册却是假意。
“江茉,你别以为本国公出远门,你就能懈怠找寻名册,想见父亲和弟弟是吗?”
江茉眉头一蹙,跪地道:“小女不敢,自国公爷交办名册之事,小女从不敢懈怠。小女已尽心尽力取得昱王信任,这才得以有机会跟随昱王进入书房。正院护卫良多,书房周围更是一直有巡卫,根本找不到单独进入书房的机会。
那封信是小女趁昱王在书房小憩时寻名册,无意间看到的,就在我想要查看信件内容时,听到门外有动静,怕有人进入,更怕昱王醒来,才停了手。”
她不能让庆国公知道,昱王给了她自由出入正院的权利,这当然也包括书房,可她就是想拖着,一点都不愿靠近书房。
庆国公这一走,至少一月,但愿这一月她能送父亲和弟弟离开上京。
“如何誊抄名册是你的事,三月期限已过半,望我回来时你能给我誊抄好的名册。”庆国公从怀里掏出个药包,“这是特制的蒙汗药,无色无味,若再有机会和昱王同去书房,将此药下在茶水中让他喝下,一个时辰之内他不会醒来,你誊抄好名册后,先交给夫人。”
江茉故意问道:“是先交给慧晴,再让慧晴交给夫人吗?”
“不必,昱王对你不错,会允你回府探望,你直接交给夫人,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看到。”
卫淳盯住江茉细细看了看,他已经许久不见女儿,此时看着眼前女子,思念之情愈深,动了恻隐之心,“我会安排下去,让你父亲在之前的地方等你,上元节后吧……正月二十你可去见。”
深吸一口气,再道:“下月二十也可见面。”
江茉刚要谢恩,卫淳话锋一转,“不过,若是见面被人发现,那可就是私会外男,你的身份便也瞒不住了,坏我事的人你知道是什么下场,让你痛失亲人,我也不忍心。”
虚伪至极。
江茉心中冷哼,面上丝毫不显,福礼道:“小女明白,请国公爷放心。”
“天色不早了,你和昱王这就回吧。”卫淳迈步往外屋行去,江茉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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