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小憩片刻,没曾想睡着了, 多日未梦到的场景,他又梦到了,毫无意外的,陈应畴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惊醒。
擦去额头上的冷汗,陈应畴低头坐起身,自从回飞骑营后,他再没梦魇过,今日为何又梦到了?
难道是这满屋的血腥味刺激了他的悲痛,还是没保护好安则佑和兰儿的愧疚让他心生忧虑,亦或是兼而有之。
从涿阳战场回来时,他痛恨判断失误的自己,如今,他痛恨曾经怯懦的自己。
早该让徐平去寻他师兄的,早该放下一切顾虑,无所畏惧地去医治。
还好,一切都不算晚。
“王爷,安公子醒了。”林院使欣喜地道。
小太监立刻扶着陈应畴来到安则佑床边。
人还没坐下,就听见了安则佑的声音,“能让昱王亲自陪一夜,真让我受宠若惊。”
陈应畴不由笑了,“你还真是好了,又开始贫嘴。”
安则佑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话说,昨日睿王妃是不是没有献成艺?我就看不惯睿王那争宠的样子,同郑氏女貌合神离,还非要借人家的才艺……咳咳咳,讨陛下欢心。”
“好了,好了,少说话吧,你这嘴真是闲不住。”陈应畴挑了挑眉,问道:“不过,有件事,我想问你。”
安则佑打趣道:“刚让我少话说,眼下又要问话,你啊,到底是想让我说话还是……咳咳咳,不让我……”
陈应畴拍一下他的胳膊,“我是让你少说些废话。”
安则佑撇嘴,为了不让自己再咳嗽,缓慢地说道:“好吧,你是昱王爷,是皇家家宴上坐在太子位的皇子,我一个小小的将军次子,焉敢不听你的?问吧。”
陈应畴无奈摇摇头,“你呀你。”
“等等。”安则佑眯起眼睛,一副早就知道的姿态,“你不会是问有关刺客的事吧,那还是别问了,我压根没看清。”
“不问这个。”
“那你要问什么?”
“嗯……姜末?淹没?总之就是这个发音,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这两个字,还说别怕,这应该是个人名吧,是谁?”
安则佑很是惊讶,他竟不知江茉什么时候在他心中如此重要了,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那是父亲接到皇帝圣旨,准备和他入上京的一天。
他哭着求父亲不要让他去,哭着求母亲为他求情。
可他看到的只有父亲叹气的背影,和母亲流泪的双眼。
他甚至在临走前都没能等回驻防的大哥,和在练武场的阿姐。
十年光景,他在梦中又过了一遍,那些违心的话,他又说了一遍,违心的事,他又做了一遍。
直到他接到母亲陪嫁婢女,白姑姑的传信。
说母亲患病已久,恐活不活三个月,想见他。
那一刻,他再也无心扮纨绔,一心只想回到北边,回到母亲身边。
他知晓父母的脾性,断不会让他担忧,定是白姑姑不忍见母亲思念他,才私自传信。
从一月前接到信,他就开始谋划,江茉是偶然闯进他视线的,他知晓她的秘密,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有一种无法不靠近不利用的迫切感。
其实,这个谋划有没有江茉根本无所谓,是不是《春晖》曲也无所谓,他只需在吹奏竹笛时,为皇帝挡箭即可。
可江茉出现了,他便有了更能触动皇帝心弦的主意。
刺杀的人是他安排的死士,刺杀的距离和位置,也是反复操练过的。
只是他没想到,江茉会被他吓到。
更没想到,他在看见江茉被吓到的那一霎,竟然开始懊悔自己对她的利用。
倒地的瞬间,他看到了江茉眼中的惊恐,看到了她的讶异;闭上眼睛的前一刻,看到了她的担忧,看到了她的不忍。
这个善良的傻女人,对利用她的人都能生出怜悯之心,可真是太让他放不下心了。
他很想对她说,别怕,他死不了。
或许就是那时,他说了梦话。
不巧,被昱王听见了。
就……该怎么解释呢?
安则佑万分为难,他看着眼前这个眼覆红绸的男子,心中腹诽,呆子,我呼喊的人就是你的王妃啊。
“咳咳……是在北边时,遇到的心仪之人。”
陈应畴明显有些疑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再者,你来上京时十二岁,年纪那么小就有心仪之人了?”
“咳咳……”安则佑呲了呲牙,“就,确实有点早。”
他灵光一闪,立刻道:“这世上,<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的事还少吗?你一个毫无情趣之人,怎懂得我天生多情之人的心境。我啊,是想家了,自然也就想家那边的人了。”
这句话是铺垫,设计这一场刺杀的目的,本也是为了回去。
“朕可让你的母亲到上京来看你。”皇帝的声音从陈应畴身后传来。
陈应畴起身行礼,“父皇。”
安则佑神情复杂,他想要的是回去,可不想再让亲人来这如牢笼一样的上京城。
“陛下。”安则佑挣扎着起身行礼。
“贤侄,不用起身。此番你救了朕一命,可有什么想要的?朕让人接你母亲和姐姐来陪你一段时日如何?”
“从北域到上京城路途遥远,母亲向来身子弱,恐不方便舟车劳顿。”
“陛下!”安则佑忍着伤口的疼痛下床,跪于皇帝面前,这一动令他咳嗽不止,跪也跪不住,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
满屋的人,皇帝不发话,无人敢上前搀扶。
皇帝眉头微动,已料到安则佑要说的话。
“臣思念母亲,多日夜不能寐,十年未归家,已不记得父母兄姐模样,梦中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臣恳请陛下,允臣去探望父母。时日不多,来去共一月即可。”
他不能说知晓母亲病重之事,因他只能是闭目塞听的纨绔,北边的大小事情也只能听到皇帝想让他听到的。
皇帝平静地听完安则佑的话,“贤侄先起身。”
即刻有小太监将安则佑扶到床上躺好。
皇帝坐在床边,抓着安则佑的手,重重叹一声道:“贤侄思亲之情,朕很理解。天地之间,白驹过隙,你已在朕身边十载了。”
细细瞧着安则佑湿润的眼眸,皇帝浅浅一笑,“冬日北边想必大雪封路,你是回不去的,且你受了这样重的伤,调养也需时日,朕允你春暖之后,三月再回去,如何?”
安则佑怔愣,他没料到皇帝会如此说。
如今才是正月初二,距三月还有两月之久,且不说母亲能否等到他,这期间变数太多,或许皇帝根本没想让他回去,不过是找了个拖延的借口。
他只有再大着胆子勉力争取了。
“陛下,臣的身体虽不如练武之人健硕,但也无旧疾,将养半月便能如常了。再者,北边雪再大,官道也会及时清扫,不会堵了去时的路。”
以往他是不敢的,此番仗着救驾的功劳,才敢违逆皇帝的意思。
皇帝慈爱的神情变冷了片刻,开口时又恢复了祥和面容,“朕知你思亲情切,若半月后便允你启程,雪大路滑,千里迢迢,出了什么事,朕该如何向盛武交代。”
说着,抬手轻轻抚摸安则佑胸口处挡箭的位置,“朕不能再让你有任何意外了,不过多等两月而已,你是个懂事乖顺的好孩子,听朕的话,三月再回。”
安则佑的心不断下沉,伤口越来越痛,他咬着后牙槽,坐直了身子,拱手作揖,“臣,谢陛下恩典。”
相处十年,他了解皇帝的脾气,越是这样和蔼地哄着说话,越是不容反驳。
陈应畴听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他能理解安则佑的思亲之情,也能理解父皇的顾虑。
十年来,安则佑从不敢说一句忤逆拒绝之言,皆是顺从讨好,谨慎行事,今日这般明显有些豁出去的意味。
或许他早就有了回家的想法,只不过一直压抑自己不敢表达,此番因着救驾有功,才敢大胆直言。
尽管如此,还是没能达成心愿。
陈应畴再清楚不过,父皇所言皆是托词,安盛武在世一日,父皇就一日不会让安则佑回北域。
哪怕父皇时日无多,日后登基为帝的不论是谁,都只会更加忌惮安盛武。
他在心中叹息,安盛武不敢入上京,安则佑不能回北域。除非安盛武举兵谋反,并能够兵临上京城下,否则,父子俩这辈子别想再见面。
第37章
“好好养伤, 争取上元佳节可以去赏灯游玩。”皇帝为安则佑掖好被角起身,对陈应畴道:“老九,今日初二, 你还要陪卫氏回庆国公府,这就去吧。”
“是,儿臣告退。”
一出宫门, 陈应畴便让乔云把一应事物都吩咐下去。
马车在王府门口只稍作停留,陈应畴连车都没下,待江茉上车后,立刻往庆国公府驶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