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早年丧妻,后又失孤,自从来了昱王府,就把昱王府当家了。除夕这日,府中有家眷在府外的,乔云已经让他们回家团圆了,家眷在府内或孤身一人的,厨房给大家准备了年夜饭。
“吃过了。”
陈应畴沉默片刻,问道:“依你看,本王的眼睛还有多久能看到?”
徐平不敢轻易回答,这个答案他已经说了不止一次,昱王应是心中有数的,今日再问,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昱王有了迫切想要复明的想法。
“王爷,微臣不敢妄言,您的眼睛或许几日便能看见,或许几月几年,也或许再也无法看见。”
他只能实话实说,昱王伤的是眼睛周围的筋脉和与之相通的脑内筋脉,他虽行医多年,但筋脉在内里,他无法透视看清,以他的医术,实在判定不了。
“本王记得你有个师兄,好几年前你还说起过这个师兄,他曾让失明多年的人复明,你可能找到他?”
徐平一惊,“王爷既然记得微臣说过这个师兄,就一定记得微臣说过师兄是个医痴,云游四海,为的是找寻疑难杂症,且医治时太过疯狂大胆,十之有六七都被他治死治残了,那人能复明是运气使然。”
“本王记得。”陈应畴语气低沉,他曾经也想过请徐太医的师兄为他治疗眼疾,正因那人医术诡异,思量再三还是放弃了,那时他认为,哪怕眼盲,至少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可今日发生的一切,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一个武功高强之人,距离父皇那般近,若不是眼盲,定能将利箭打落,不会让好友挡箭,生死未卜,说不定在宴会前便能发现异样,也不会让兰儿受惊,更不会连抱着她下个台阶都不行。
难怪二皇兄会可惜兰儿的姿容,嫁给他,确实是可惜了。
自成婚以来,两人在一处时,走路是她搀扶,用膳是她送到嘴边,睡觉是她吹灭烛火,他不能陪她选衣裙首饰,不能赞美她的姿容,就连房事,他都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若这些都不重要,那她的安危呢?此次安好,下次呢,还能无事吗?作为夫君,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子,还有什么资格成为她的夫君?
难道每次危险来临时,他除了自保和担忧什么都做不了吗?
与其这样,不如铤而走险,放手一搏。
命运若是不眷顾,那便是他的命。
他会提前写好放妻书,让兰儿不用为他守贞,他会在黄泉路上祝愿她再遇良人,拥有更好的人生。
“徐平,明日本王会派一队护卫随你出发去寻你的师兄。”陈应畴好似很累,按住方桌缓缓起身,“记住,此事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
徐平了解昱王的性子,再劝也是无用,也明白王爷不让旁人知道,是怕身边的人会忧心,会劝阻。
其实他也抱着希望,事已至此,便不能只想那十之六七,不是还有十之三四吗,谁说王爷就不能是幸运之人。
更难说,师兄当游医这么久,说不定治愈过王爷这样的病患,若真如此,那便不是十之三四,而是十之八|九了。
“是,微臣定寻回师兄。”
大年初一清晨,徐太医和一队人马往西边行去。
陈应畴带着乔云入宫,往东边行去。
百官朝贺和祖庙祭祀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仪式结束后,皇帝继后和几位皇子来到了坤宁宫偏殿,安则佑所居之处。
见皇帝继后和皇子前来,太医院林院使,从安则佑房中小跑出迎。
“则佑如何了?”
林院使躬身禀告,“只差半寸便伤及心脉无力回天,虽说如此,亦是凶险万分,就看能不能熬过今夜了。”
康王立刻道:“昨日家宴二皇兄送我一颗千年人参,先给安公子用吧。”他身后的小太监随即递上来昨夜的长盒。
睿王接着道:“是啊,安公子救驾有功,这千年人参我再寻给六弟。”
皇帝道:“林院使,收下吧,先救人。”
林院使接过人参,“微臣定竭力救治。”
十皇子道:“父皇,儿臣担心安公子,想进去看看。”
“你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皇帝叹口气,看向众人,“都知道病情了,在这里也无用,都回吧。”
原本这些人前来,并非是真的担心安则佑,不过是安则佑救驾有功,皇帝重视,他们当然也要表现出重视。
既然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也无需再留。
众人退下之际,皇帝喊住了陈应畴。待人都离开,才对他道:“老九,则佑十二岁入宫,你们诗酒同乐,萧笛共曲,情谊深厚。旁人的担心不过做戏,恐怕唯有你是真心,陪朕进去看看他吧。”
来到房中,皇帝坐在安则佑床边,看着男子惨白的脸,不由叹息,“真是个惹人疼惜的傻孩子。”
片刻后起身,对身边的太监道:“在人醒来之前,此事万不可传出宫去。”
若安则佑死了,还不知道安盛武会做出什么事,或许他本就有反叛之心,此事便让他有了契机。
皇帝走到陈应畴身边,拍他的肩膀,“明早人还醒不过来,你便同兵部尚书一起来御书房。”
陈应畴明白,父皇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十年前,安则佑入宫为质,皇帝让其居于坤宁宫偏殿,命继后代为管教,吃穿用度皆与皇子无异,就连及冠仪式,也同皇子一般无二,好似把他看作了自己的儿子,却又不让他同皇子们一起念书识理,骑马练武。
安则佑也是个懂事的,说自己不爱文武,只喜歌乐。
渐渐地,安则佑开始流连于秦楼谢馆,酒坊茶肆,沉湎于酒色之中,不仅自己玩乐,还时常给皇帝献上些有趣的玩意,有了新的曲目,会在宴会上亲自吹奏讨好皇帝,听闻了新奇的百戏,也会央求着皇帝出宫同赏,没过几年,便成了上京谁都不敢得罪的,有名的纨绔。
皇子们再不愿承认,他也是除了陈应畴外,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十年间,他的顺从讨好,带给皇帝的那些欢喜,实实在在。
陈应畴了解自己的父皇,这么多年的相处,父皇早已对安则佑有了恻隐之心。
只要安盛武忠心不二,不生反心,安则佑便能一直在上京当他的纨绔。
“父皇累一日了,先回紫宸殿歇息吧,儿臣今夜守在这里,一有消息立刻派人禀告。”陈应畴担忧皇帝的身体状况,“去非有父皇护佑,定会安然无恙。”
林院使接话,“昱王说得在理,安公子定能转危为安,陛下不必忧心。”
皇帝皱眉,“但愿如此吧。”
恭送皇帝后,陈应畴让乔云给府中送信,说他今夜要守着安则佑,不能回府。
顿一顿,又说,“告诉王妃,安公子吉人天相,箭未伤到心脉,让王妃放心。”
他想,安则佑在兰儿面前中箭,兰儿那般良善之人,定会担心。
乔云离去,陈应畴坐在方桌前,听着太医们和太监脚步匆匆,出出进进,心里十分焦急,祈祷着人能早些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院使惊喜地喊了一声,“王爷,安公子醒了。”
小太监扶着陈应畴来到安则佑床边,他斜身坐下,摸索着抓住安则佑的手,呼喊,“去非,去非。”
“父亲,母亲,我不想去……母亲,母亲……”
安则佑喃喃的喊着,“父亲,父亲……母亲,母亲……”
陈应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紧紧抓着安则佑的手。
不知叫了多少声,安则佑安静了下来。
陈应畴立刻起身,“林院使,快来看看,他是不是又昏了?”
林院使摸了摸安则佑的头,诊脉后道:“王爷放心,热已经退了,应是挺过来了。”
陈应畴终是松了一口气,刚打算着人去紫宸殿禀告,就听见一个陌生的词从安则佑口中喊出,“江茉,江茉……”
姜末?将墨?缄默?
陈应畴纳闷,他这是在喊什么呢?
第36章
“去非, 你说的是什么?”陈应畴心中莫名紧张,贴耳想听清到底是哪两个字。
可安则佑声音含糊,根本无法判断。
还没弄明白呢, 又听安则佑嘟囔着,“别怕,别怕, 江茉别怕……”
别怕。陈应畴重复着这两个字,别怕,那之前的两个字,应该就是人名,他究竟在对谁说别怕?
渐渐地,安则佑没了声音。
林院使为安则佑诊脉后道:“王爷请放心,脉象已好转, 无性命之忧, 方才安公子应是梦魇了。”
陈应畴点头,即刻吩咐人去向皇帝禀告, 熬了一夜, 他有些困倦,下意识扶了扶额。
林院使道:“王爷守了一夜,可先在软榻上歇息片刻,待安公子清醒,微臣叫醒您。”
“也好。”昨夜他思虑刺杀一事, 又担忧今日朝拜和祭祀, 没怎么睡,这又连着熬了一夜,确实倦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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