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茉心中腹诽,真是给她出难题,奏常听的曲目,乃是故意谦让,奏少有人知的曲目,乃是故意刁难。
睿王好算计啊,不论她如何选,这一局都是她输。
江茉下意识看向了安则佑。
安则佑好似早就等着她看过来,轻轻对她挑眉,有一种随意的感觉,好似事到临头了,他反而无所谓了。
这大殿之上的人,都在猜昱王妃会选择什么曲目,只有江茉知道,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安则佑缓缓起身揖礼,“陛下,臣擅长竹笛,既然要合奏,不如让臣也加入。”
原计划就是要合奏,以便离皇帝更近些,没想到,借助睿王所言,倒顺理成章了。
他手拿竹笛,缓步来到江茉面前,“昱王妃是否已选定了曲目?”
安则佑看向她的眼神淡然平静,仿佛她选别的曲目也不妨事。
江茉没料到安则佑如此行事,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带着疑问和不安,起身来到丹墀台中央,同时安则佑也来到了她身边,两人并排而站。
江茉向皇帝福礼,“旧岁去寒,新年迎春。儿媳献曲《春晖》,愿陛下福寿绵绵,永享安康,皇后娘娘岁岁今朝,吉祥如意,愿我大启清平祥和,永沐春晖,千秋万代。”
她怎敢选择别的曲目。
继后满意地点头,“雅兰,真是有心了。”
皇帝面色微动,眼神在安则佑身上停留片刻后,看向了陈应畴,“老九,你同则佑年纪相仿,竹马之交,年少情谊,这《春晖》曲,就由你二人萧笛合奏吧。”
……
众人面面相觑,一开始不是说昱王妃献艺吗?后来睿王妃要合奏,之后安公子也要掺合,怎么到了最后,变成昱王和安公子合奏了?
那昱王妃和睿王妃呢?
陈应畴起身,“父皇,兰儿为献此曲,已练琴好几日,心之所诚,皆为讨父皇母后欢喜,儿臣为之动容。且儿臣久不碰萧,器已蒙尘,奏不好也是出丑,还请父皇允兰儿独奏此曲。”
安则佑立刻道:“陛下有所不知,此曲乃是昱王妃无意间听到微臣弹奏,十分喜欢,又觉此曲寓意正合辞旧迎新,故而,向微臣要了曲谱。萧笛虽不能合奏,但微臣同昱王的情谊永固,上天让昱王妃听到微臣弹奏此曲,是缘分,便由昱王妃代昱王,七弦琴代玉萧,合奏此曲,全了《春晖》曲中万物生发,欣欣向荣,青春同谊之情。”
安则佑敢如此说,是因他察觉出了皇帝的心思。
皇帝以他和昱王来隐喻当年自己同他父亲的年少情谊,那时的他们彼此信任,父亲助皇帝坐稳了皇位,只可惜权柄向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怀疑易生,信任难再建。
在他看来,皇帝并非还念着旧日情谊,许是年岁大了,想缅怀那段岁月,悼念当初的自己。
睿王就算再笨,也听出了些不同,知道这曲子对皇帝有着特殊的意义,没再多言。
皇帝微微仰头向殿外看去,眼神深远,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半晌后,皇帝轻叹气,略展衣袖,开口道:“准。”
即刻有宫人将琴摆在了最低一层的丹墀台中央,江茉对着高位再福礼,迈步走向七弦琴。
安则佑的视线,在这一刻,毫不避讳地跟随着江茉的身影,当江茉路过他身边时,伸手做出“先请”的姿态,表达出作为合奏者的尊重。
江茉停步,礼貌性地点头回礼,眼神中却满是忐忑。
安则佑勾唇挑眉,一副掌控所有的神态。
江茉怀着不安的心情坐在七弦琴前,缓缓抬手,拨动琴弦。
琴音奏出的一刻,安则佑的笛声紧随其后。
轻悠舒缓的琴音诉说着春日的温煦慷慨,清越婉转的笛声描绘着春日的勃勃生机。
丝竹相合,直入心脾,令人恍若置身冰河解冻,泉水叮咚,泥土松软,青草铺就的旷野中,感受万物蓄势待发的力量。
江茉奏得谨慎小心,不敢出一丝错。
安则佑奏得轻松随意,边吹奏竹笛,边跟着曲调,时而看向阶下众人,时而看向高位,偶尔还往上走两步。
曲调渐渐高昂,接下来的一段旋律极有难度,江茉集中精力弹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琴弦上。
故此,当耳边的劲风掠过,耳廓传来剧烈疼痛时,她丝毫没有准备,惊得整个身子一抖,拨断了琴弦。
鬓边发丝扬起,几根青丝落到了琴弦上。
她随着劲风抬头,一支袖箭在她眼中放大又变小,直奔皇帝而去。
下一刻,安则佑出现在了她面前,轻易的挡住了箭的去路。
琴弦断,利箭直直射入安则佑的右胸,鲜血瞬间渗出。
“有刺客!护驾!”老太监大喊着。
后方乐师中跳出一人,施展轻功向殿外逃去。
龙椅边的两名护卫挡在皇帝身前,殿外羽林军分为两队,一队入殿围住众人,一队去追那乐师。
众人纷纷躲避,有些躲在宫婢身后,有些躲在桌几下。
一片慌乱中,安则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江茉的脸上,嘴角溢出鲜血,神情虽痛苦,但更多的是得逞的炫耀,似乎是在告诉她,他的目的达到了。
江茉愣愣地盯着那枚插进心脏的袖箭,神情复杂。
究竟是为何,他要赌上自己的性命?真是个疯子!
皇帝站起身,看向倒下的安则佑,厉声道:“快去请太医!”
“王妃,您没事吧。”
醒春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
紧接着她听见昱王喊她的声音,“兰儿,兰儿,你还好吗?”
江茉还未回过神,茫然地应声看去,见乔云正扶着昱王朝她走来。
她想迎上去,腿却抖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
陈应畴急急走到她身边,摸到她的肩膀,半蹲着握住她的手,“兰儿你可有伤到?”
江茉的目光依然看着安则佑的方向,尽管安则佑身边围上来几个太监,为他按压胸口,但安则佑的脸越来越白,胸口的血越来越多,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迷离,直到闭上了眼睛。
她摇摇头,语气迷茫,“王爷,安公子好像要死了。”
陈应畴回头,又懊恼地摇了一下头,他一个瞎子,能看见什么。
“兰儿别怕。”他伸手挡住了江茉的眼睛。
她的兰儿自幼养在深闺,没见过血腥,他虽不知安则佑伤成了什么样,但也能从兰儿发抖的语气中,想到安则佑伤得很重,样子十分可怖,兰儿定是被吓到了。
皇帝脸色青黑地看向慌乱躲避的众人,“众卿都回去吧。”叹口气再看向一旁的嫔妃,“皇后,你们也都退下吧。”
“是。”
众人皆起身离开,陈应畴横抱起江茉,往殿外走去。
刚走了两步,乔云即刻提醒,“王爷,小心台阶。”
陈应畴眉头一簇,停下了脚步。
江茉的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王爷,我能自己走。”
陈应畴放下江茉后,脸色不怎么好。
乔云即刻上前扶住,往殿外走去,与急匆匆赶来的太医们擦肩而过。
江茉回头看去,安则佑躺在丹墀台上一动不动,胸口的血不断蔓延,越来越多的鲜血从他嘴角流下,竹笛被染红,七弦琴被碰倒,桌几七斜八歪,碗碟食物和酒水撒了一地,宫人们慌张地打扫着,整个大殿一片狼藉。
第35章
出宫回府的马车上, 陈应畴一路无语,眉头紧蹙,江茉便也不敢多言。
一下马车, 陈应畴立刻吩咐身边的小太监请徐太医到正院,接着交代乔云去探听安则佑的情况,再命何际带一队飞骑军前去联合羽林军调查刺杀一事, 之后对醒春道:“给王妃熬一碗安神汤,朝暮院有任何事即刻来报。”
最后转身轻喊,“兰儿。”
江茉上前抓住陈应畴的手,“王爷,我在。”
“今夜我不能陪你了,明日一早我自行入宫,你多睡一会, 在府中等我回来。”
“明日是大年初一, 妾身不用去祖庙祭祀吗?”作为昱王妃,按照规矩, 她理应前去。
“家宴这样不太平, 若歹人有后手,明日祭祀恐还会有危险。”陈应畴紧紧握着江茉的手,满脸担忧。
江茉心道,其实不会再有刺客了,安则佑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可她无法告知昱王, 只得福礼道:“妾身都听王爷的。”
江茉带着醒春先进了府, 陈应畴又对身后飞骑营的将领们嘱咐了两句,才进了府。
进到正院正屋,陈应畴立刻屏退左右,只留徐太医在房中。
徐太医有些惶恐, 通常诊治时,昱王身边不是有何际陪着就是有乔云侍奉,还从未留过他一人。
“王爷可是有事要单独对微臣说?”
陈应畴摸着桌边坐下,“徐平,你可吃过了年夜饭?”
徐平一愣,自入了太医院,极少有人再喊他的名讳,他以为昱王早就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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