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要去的地方,大殿台阶最高处,龙椅旁的那个位置。


    穿过无数双眼睛的注目,欣赏的羡慕的,她点头微笑;冷漠的,她还以冷漠;那些傲慢的不屑的,她只一扫而过。


    她扶着昱王走过第一层丹墀台,再走过第二层丹墀台,就在她再往上踏步时,大殿中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按规矩,昱王该坐在康王右侧。”


    第二层丹墀台坐着康王,康王后侧和左侧都各空着位置。


    “他好像要去陛下右侧的位置。”


    “本朝还未立太子,按长幼,那里应该坐的是睿王。”


    “你们看鸿胪寺少卿,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帮着昱王妃扶昱王落座!”


    “难不成是昱王的眼疾要好了,陛下要立太子了!”


    话音刚落,又有人惊异地道:“昱王妃坐在皇后左侧了。”


    最高层丹墀台上,皇后这一侧的位置,按规矩是根据嫔妃等级依次落座,昱王妃坐的位置,若不是后宫嫔妃,那就只能是太子妃。


    “李少卿!”


    丹墀台下,站在睿王身后的璟王大声喊道:“李思达你头上的乌纱帽不想要了!连皇家家宴的座次也能搞错!”


    李思达忙跑下阶梯,来到睿王面前,解释道:“王爷恕罪,这是皇后娘娘亲自交代的,下官不敢不从!”


    睿王眼神冷厉,“不过是个继后,若我母后尚在,这场家宴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可先皇后已经故去了,睿王何苦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非要亲娘撑腰呢?”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只见安则佑身着深红金丝长袍,手摇折扇,迈着四方步摇摇摆摆走到睿王身边。


    璟王手指安则佑,“你个质子,怎敢亵渎先皇后。”


    安则佑看都不看璟王,只瞟了一眼睿王,脚步不停,直接走上台阶,坐到了第一层丹墀台后排的位置上。


    “你!你!你并非皇族中人,有什么资格参宴!”璟王大喊。


    安则佑斜靠在椅背上,“那你得问问李少卿了,自从本公子十岁被邀入宫,住进坤宁宫偏殿,这皇家家宴,可是年年参宴啊,我也不知我一个皇子伴读为何能参宴。”


    “你是个质……”


    睿王抬手,示意璟王住嘴。


    谁都知道,安则佑身份特殊,他的父亲可是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的人,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谁都拿他没办法。


    李思达赶忙对睿王道:“王爷,还是先落座吧。”


    睿王问道:“本王坐何处?”


    李思达呲了呲牙,小心指了指陈应畴下手的位置,“在那里!”


    睿王松了松握紧的拳头,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上去。


    来到陈应畴下手的位置,他并不落座,而是走到陈应畴面前,瞧了他许久,继而伸手向眼睛探去,似要扯去覆眼绸带。


    陈应畴右耳微动,察觉到不对,抬手抓住睿王的手腕,“二皇兄,何意?”


    安则佑故意大笑,“昱王就算是瞎了,功夫也在你之上,睿王,别自取屈辱了,快坐下。 ”


    睿王眯着眼睛,“本王不过是想为九弟整理覆眼的绸带,安公子误会了。”


    言毕,落座,拿起桌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然后问坐在身旁的康王:“六弟最近可好。”


    康王乃当朝贵妃所出,是皇子中生母唯一还健在的,只可惜生来心疾,外祖父已亡故,舅舅性情懦弱中规中矩,康王无缘皇位,贵妃又再无子嗣,因此贵妃母族,在朝中始终保持中立。


    不过,慧晴给江茉看过的册子中曾言,康王私下里同睿王更亲近些。


    “多谢二哥关怀,臣弟还是老样子。”


    坐在第一层丹墀台的璟王,让身后的太监往康王桌几上放了个长盒子,“这是二哥给六哥你的千年人参,望你好好养身子。”


    康王打开木盒子看了一眼,对身旁的睿王揖礼,“多谢二哥。”


    睿王摆手,“这都是哥哥该做的。”


    言语间,睿王看到大殿走进一人,他的目光只在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了视线,好似没看见一般。


    入殿的是十皇子,他走上台阶,看到位次安排,愣了一下,思索片刻,还是先对昱王行了礼,“九哥安好。”


    再按照睿王、康王、璟王的顺序依次行礼问好。


    之后,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向着对面落座的各位嫔妃揖礼。


    落座后,再对着坐于自己后侧的安则佑揖礼。


    礼数周到,端方克己。


    宴会前这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每个人在皇家的地位,所属何派,一览无余,至少明面上所展现的就是如此。


    江茉往身旁看去,就在方才几位皇子言语之际,妃嫔们都已落座,而阶下皇亲也已座满。


    “陛下驾到——”


    “皇后驾到——”


    大殿门口的太监长长地喊了一声。


    众人躬身站立,齐声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和继后并排而行,迈上高阶,站于龙椅凤座之前。


    皇帝展臂,“众卿,平身。”


    “谢陛下。”


    皇帝继后落座,一旁站着的太监喊道:“开宴——”


    殿门口两排宫婢鱼贯而入,为众人摆上菜品、糕点和酒水。


    宫婢退下,乐声起,舞姬入。


    皇帝继后端起酒杯对饮。


    众人见此,才敢动筷用膳,喝酒互敬。


    一刻后,乐声落,舞姬退,大殿中陷入安静。


    继后先看向皇子这边,“你们可都准备好了献礼和献艺?”再看向嫔妃一边,“妹妹们呢?”


    睿王给璟王一个眼神。


    璟王起身行礼,“父皇母后,儿臣的王妃舞姿卓越,愿献舞一曲,愿父皇母后福禄康健业千秋,愿我大启国强民富共安宁。”


    皇帝面带淡淡笑意,“准。”


    璟王妃身穿黛紫衣裙,外披浅紫纱衣,摇曳身姿步入大殿中央。


    乐师早已准备好,璟王妃一起势,乐声应势而出。


    璟王妃身姿轻盈,如飞鸟般舞动,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


    江茉只看了一眼,就看回了陈应畴,她有些担忧,方才舞曲时,乔云替他布的菜,昱王一口没吃,只小心翼翼摸索着独自饮了两杯酒,此时,更是平静地坐着,连酒水也不动了。


    应是怕夹不起菜,或撒酒出丑。


    早知道,她就该给继后说,让她陪在昱王身边照顾。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皇帝,对身边的太监耳语两句,立刻有宫婢将一碗粥端到了陈应畴桌几上,轻声道:“王爷,这碗红豆粥是陛下赏给您的。”


    红豆粥,是母妃生前喜食的粥品。


    陈应畴知道,父皇这是怜惜他。


    乔云将碗端到陈应畴左手中,再将勺子放到他右手中。


    陈应畴舀起一勺红豆粥,缓缓送入口中,接着第二勺第三勺,一口接一口没停歇,直到把粥喝完。


    第34章


    江茉瞧见陈应畴覆眼的绸带湿了一小块。


    父子俩没说一句话, 却又似说了千言万语。


    乐声止,璟王妃舞姿停,上前福礼, “儿媳献丑了。”


    几乎没怎么欣赏舞姿的皇帝,此时目光从昱王身上移开,看向殿中央的女子, “赏。”


    璟王妃退下,康王被内侍推着轮椅来到丹墀台中央,向皇帝继后揖礼,再有两名内侍抬上来一个物件站到他身边,康王掀开物件上盖的红布,“儿臣寻到了这块南海红珊瑚,色泽鲜艳纯正, 世间少有, 儿臣祝父皇母后万寿无疆,祝我大启国祚绵长。”


    “好, 好, 老六有心了。”皇帝看向了贵妃,“贵妃费心了。”


    贵妃起身行礼,“谢陛下,妾身准备了……”


    “不用,你留着吧。”皇帝打断贵妃的话, “老六如今身体看起来不错, 就是贵妃给朕最好的礼物了,你给了朕这么好的礼物,朕该赏你。你们可去朕私库中选任何一样喜欢之物。”


    贵妃来到康王身边,两人一起对皇帝行礼。


    “妾身谢陛下赏赐。”


    “儿臣谢父皇赏赐。”


    随后, 十皇子和安则佑,献上双人舞剑,各宫嫔妃也都献上才艺或物件。


    待到最后一位宫妃领旨谢恩后,睿王起身道:“父皇,儿臣听闻昱王妃琴技不俗,恰好,儿臣的王妃也擅奏七弦琴,不如今日就让她二人合奏,为父皇献曲。”


    继后脸色一沉,“纵使二人皆擅长七弦琴,也必定有更为拿手的曲目,依本宫看,各自献曲吧。”


    睿王笑了笑,端着一副沉着必赢的姿态,“今日合奏,以昱王妃曲目为主,不论昱王妃要奏何曲目,儿臣的王妃皆能合奏,且并非是简单的板眼相合,而是乐律相合,还望父皇恩准。”


    此话一出,众人皆议论起来,任何曲目都能以乐律相合,既要做到知音识曲,还要有广博的乐曲储备,惯常的曲目也就罢了,若是遇到少有耳闻的,不但要琴技高超,还需对韵律有深刻了解和敏捷的思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