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 江茉推开陈应畴,向继后迎去,福礼道:“母后万福。”


    陈应畴转身, 语气生硬,“兰儿大病初愈,母后就算是做戏,也未免过了。”


    继后一听这话,眉头一皱,快走两步到房内,四处看了看, “贵喜!”


    贵喜弯腰急急上前, “娘娘。”


    “你怎么做事的?为何连个茶壶暖炉都没有?”


    贵喜显然有些疑惑,他分明是交代过的, 怎会这样?也怪他, 将人带到后就走了,没再多看一眼。


    这定是有人从中做梗,他是宫中老人,自是知道眼下不是替自己开脱的时候。


    “都怨老奴,老奴这就下去领二十仗。”


    江茉觉察出贵喜似有难言之隐, 猜想这房中所置, 并非贵喜的意思,立刻道:“等一下。”


    “母后,儿媳一切安好,贵喜公公年事已高, 仗责就免了吧。”


    继后自是舍不得罚贵喜的,但事情出了岔子,得给昱王一个交代,眼下有人求情,她正好顺水推舟,“即是昱王妃求情,便免了仗责,罚三月例银。”


    贵喜忙下跪,“老奴谢娘娘恩典,谢王妃求情。”


    继后挥手,贵喜起身退到了她身后,看向江茉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他虽知道继后不忍罚他,但也需要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才行。


    江茉来到桌案前,快速整理好抄写的纸张,双手呈给继后,“《女诫》已抄写八十遍,还请母后过目。”


    继后拈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看,“字迹工整,笔法细腻,是用心写了。”


    将纸张重新放回,继后叹一口气,“前夜究竟是怎么回事?听闻昱王从你房中出来时狼狈至极。”


    江茉刚要开口,陈应畴先说了话,“是儿臣的错,白日在营中不查,被混入的细作下了毒,却不想在夜里发作,毒发时性情暴躁,儿臣是怕伤了王妃,才顾不上许多,夺门而出的。”


    江茉心中腹诽,这人的谎话也是张口就来。


    继后两步跨到陈应畴身边,满目忧心,“毒可解了?查出是何人下毒?”


    “母后放心,毒已解,只是下毒之人自尽了,未查出是何人所为。”陈应畴再道:“此事还望母后不要告知父皇,以免父皇担忧。”


    继后仰头看着陈应畴,抬手想触碰他的蒙眼黑布,又停了手,转而拍了拍他的大臂,“畴儿,你重回飞骑营,朝堂局势因你变动,几人欢喜几人忧,你行事要万分小心。且还有外敌对你虎视眈眈,千万要保重自身。”


    “母后,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咕噜噜——”江茉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继后看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昨夜你受苦了,雅兰,是本宫误会你了。作为补偿,除夕家宴,你就坐在本宫身旁吧。”


    能在皇家家宴上坐在皇后娘娘身边,是身份的象征和肯定,是皇后无言的支持,彰显出她这个昱王妃,比睿王妃、康王妃都要尊贵。


    这可是赏赐些首饰锦缎比不了的。


    “儿媳谢过母后。”


    继后原不想这般高调,奈何有人竟然妄想毒害她的畴儿,那她就要把姿态摆足了,势必要让所有人知道,畴儿身份尊贵,谁敢害她的儿,她就让谁死。


    “畴儿,既是如此,家宴上你便在你父皇身旁吧。”


    按规矩,皇帝左侧是皇后等一众嫔妃,右侧排在首位的合该是太子,若没有太子,则按嫡长之序。


    如今这般安排,妥妥的就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待遇。


    江茉心中叹息,若不是昱王眼盲,恐怕早就是储君了。


    陈应畴道:“是。”而后牵起江茉的手,“母后,兰儿此时定是又乏又饿,我们先回府了。”


    “畴儿,你先在门外稍候,我有话对雅兰说。”


    放开江茉的手之前,陈应畴轻握了两下,意在告诉她,别害怕。


    屏退左右,继后头一回用母亲慈爱般的目光看着江茉,“是本宫操心太过,你二人婚前未交付过真心,本宫既怕畴儿对你不喜,也怕你是委曲求全,如此过一生,实在是苦楚。”


    话说得漂亮,但江茉心知肚明,继后怕过得苦楚的根本不是她,只一心为昱王罢了。


    继后继续道:“前几日传言畴儿是因你才振作起来,本宫是不信的,虽说入宫那日你们二人相处和谐,也不过是畴儿品行高洁,认下了你这个王妃,对待发妻本该有那般姿态,之后也有传言说你们在市井之中恩爱非常,但本宫还是不信的。


    畴儿自小性冷老成,断不会对只相处了十多日的人有如此深情,应是用你当个借口。今日才知,畴儿即便对你未生情愫,也是十分看重的,就如同陛下,哪怕心中所爱只有容妃一人,也对先皇后和本宫礼遇有加。


    可惜啊,先皇后不了解陛下,也不了解容妃,做出了那般自毁之事。本宫却不同,知晓容妃本就是个天性洒脱,无权柄之心的明朗女子,便主动与其交心,也因此,容妃亦是本宫此生唯一交心之人。


    雅兰,有其父必有其子,陛下情专,畴儿或也如此。若有朝一日,畴儿遇到了心仪之人,你要明白该如何做啊,万不可像先皇后那般,伤了夫妻间的情分,更伤了自身。”


    江茉如何能不明白,只可惜,继后这话白说了,她要提醒敲打的并不是她这个替身。


    可眼下,也只能她这个替身表明态度了。


    “自古婚姻大事,遵父母之命。世间男女,尤贵胄氏族,几乎无人是因两情相悦结合,儿媳自知这其中珍贵。儿媳真心尊敬爱戴王爷,王爷之喜乃是我之喜,王爷之爱亦是我之爱,儿媳盼着王爷早日遇到心仪之人,届时,儿媳定把那人当亲妹妹爱护。”


    反正要践行这番话的又不是她,说得再圆再满又何妨,只管把继后哄高兴,她的日子才能好过。


    继后笑了起来,却笑得不怎么欢喜,带着些自嘲的意味,“你能说出这番话,看来对畴儿也未动情,甚好甚好啊。”


    她看向容妃曾居的关雎宫,沉默片刻后道:“你很像本宫,重视的是家族荣耀,同枕边人不谈情爱,只论休戚与共的利益,畴儿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王妃。如此,本宫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继后神思飘荡,她早就看明白了,世间男子,大多贪心,尤是高位上的男子,更是如此。既想要门第相合,能上台面,替他平衡前庭后院各种关系的正妻,也想要花容月貌,温柔可人,能陪他风花雪月的红颜。


    而世间女子,大多身不由己,尤是官宦世家的女子,被安排在什么位置上,就要扮演好什么位置上的角色,若不甘心,或生了妄念,是没有好下场的,就似先皇后,已拥有了人前的殊荣,便不该贪图人后的温情,不如好好教养子嗣,稳固地位。


    “你当知道,昱王府不会只有你一个女眷,只有尽快诞下皇嗣,才是你安身立命之根本。”


    她要的是昱王内宅稳定,也是在培养格局大气,能屈能伸的女主人,这些话可谓是真情实意,语重心长。


    江茉福礼,“儿媳明白。”


    “好了,扶本宫出屋吧,别让畴儿久候了。”


    当这间无人居住的厢房关上了门,守在门口的太监婢女也离开后,安则佑才跳下房梁。


    他坐在桌案前,一张一张收拾着江茉所抄写的纸张,转眼瞥见桌角的油纸包,缓缓打开,里面躺着的五色糕是他特意从流心斋买的,他在怀里揣了一夜,拿出来时还是温的,江茉却一口都没吃,早知道,昨夜就该让她先吃这五色糕。


    拿起一块五色糕塞进嘴里,想起江茉同继后的对话,那句“看来你对畴儿也未动情”,反复在脑中响起,不由弯了眉眼,翘了嘴角。


    此时宫道上,揽秋悄悄问江茉,“王妃的脖子怎么了?”


    江茉早忘了这茬,幸好揽秋给她披的大氅,毛领很高,揽秋怕她冷,当时就系紧了,完全遮住了脖子,否则被继后看见,她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无事。”


    揽秋也没多想,扶着江茉往宫门口行去。


    走在前面的陈应畴忽然转身,“王妃可想吃落云楼的鱼羹?”


    说起鱼羹,江茉就想起归宁那日惨死的厨娘,心里很不是滋味,再说,鱼羹是卫雅兰喜食的,又不是她喜欢的。


    “那日归宁,国公夫人说你很喜欢吃鱼羹,上京鱼羹做得最好的就是落云楼了。”


    江茉道:“我不想吃。”


    再者,进到落云楼暖阁内,必然要脱去大氅,脖子上的伤定会显露,昱王是看不见,何际又不瞎。


    “比起饿,妾身更困倦,昨夜未眠,眼下头昏昏沉沉的,还是回府吧。”


    陈应畴立刻吩咐何际,“派人回府通传,让朝暮院的人准备好吃食和热水,王妃一回去,便要沐浴就寝。”


    坐上回昱王府的马车,江茉以为自己会困倦,不料却异常清醒。


    自己被继后罚抄的事,迟早传入庆国公的耳中,那受罚的缘由也是瞒不住的,届时,庆国公会怪罪她没有侍奉好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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