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茉也不客气, 拿起水囊喝了好几口, 又打开油纸包,狼吞虎咽地把里面的糕点都吃完了,最后把油纸包塞进袖口,把水囊还给安则佑。
“你快走吧, 别让人发现了。”她再指指地上,“把大氅和炭火炉也带走。”
安则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挂到腰间,悠闲地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我都不怕被发现,你怕什么。再者,天亮了,我一个人可带不走这么多东西。放心,这里不会细查的,找个地方藏起来便好,待日后我找个机会再来拿。”
“你快走,万一皇后娘娘来了,就糟了。”江茉心里焦急,这是什么地方,他是怎么敢的。
“无妨,有人进来,我跳上房梁即可。”安则佑指指地上的炭火炉和大氅,“你去把它们藏到角落里。”
说完,便拿过江茉抄写的纸张临摹了起来,“我这仿写的本事,还无人知晓,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因为你。”
江茉心里越发地慌,这人为何总是对她口无遮拦,难道不怕她去揭发?
“你让我知道这么多,是打算将我用完后灭口吗?”
安则佑手中的笔顿住,紧蹙眉头,抬头看江茉,“你若再不按我说的做,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江茉知道他是在吓唬她,“你不会,我对你还有用,否则你也不会冒险进来给我送吃的喝的,还让我取暖。”
安则佑拿着毛笔的手越捏越紧,他不再抬头看她,“别自作聪明。”
江茉把炭炉堆在暗处的墙角,将黑色大氅扔在了安则佑身上。
安则佑任由大氅滑落,头也不抬地冷声道:“捡起来,自己披上。”
江茉没好气地道:“你怕不是想故意害我,门口的两个太监又不是瞎了,我穿什么进来的他们可是知道,一会有人进来,我来不及脱下。”
安则佑看向地上的大氅片刻,捡起,披在了身上。
大氅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气,安则佑停下笔,侧头嗅了嗅,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
屋外阳光灿烂,透过窗棂映照在桌案上。
两人一张一张地抄写着,沉默不语,只有纸张翻动和研墨的声响。
快到晌午时,安则佑先放下笔,又一下子夺走了江茉手中的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饿了吧,吃点再抄。”
江茉看了眼油纸包,问道:“你还有吗?”
“没了。”
“我不饿,你吃吧。”她记得早上那一包糕点她自己全吃了,安则佑一口没吃,眼下他定然更饿。
她重新拿了只笔抄写起来。
“我也不饿。”安则佑把油纸包放在桌案边,“那就等你饿了再吃。”
江茉放下笔,抬头看他,“虽然不知安公子为何要让我在皇宫家宴上奏《春晖》,但请安公子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都会完成好此事。再者,我身子还没弱到一顿不吃就病倒。”
安则佑看着江茉清澈明亮的眼睛,好似一汪清泉,又似深不见底的深潭,让他忍不住想要窥察探究,他觉得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慢了一拍,下意识别过头不看她。
江茉不再理会,继续抄写。
房中又安静了下来。
“《春晖》曲,曾是当今陛下最喜欢的曲子,也曾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曲子。”安则佑突然开口道,“只不过鲜少有人知晓。”
江茉眉头一皱,这安则佑怎么回事,是觉得她知道他的秘密还不够多吗?
“我不想知道。”
安则佑并不理会,自顾自说着,“年少时的情谊,即使变了,也总是难忘。我想要的很简单,不过是……”
“停,别说了。”江茉打断了安则佑的话,“我真的不想知道。”
江茉眼中的冷淡和抗拒,像一把冰锥刺向了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何想要对她倾诉这些,是这么多年纨绔装得太辛苦,还是破罐破摔,既然她已知晓自己这么多秘密,再多知道一些又何妨?
还是他渴望得到她的安慰?
安则佑站起来,猛地折断手里的毛笔,将半截断笔抵在江茉脖颈处。
江茉吓了一跳,丢了手里的笔,坐着往后退。
房间不大,很快她就退到了墙边。
“别以为你对我还有用,就可以随意对待我。别忘了,我可以要了你父亲和你弟弟的命。”
江茉双手握住安则佑拿着断笔的手腕,使劲往脖颈处拽了拽,断木的尖头刺破了她的脖子。
安则佑慌了,猛地将断笔扔了出去,“你干什么!”
江茉显得异常平静,“安公子装什么傻?难道不是因为我命不久矣,死人无法说出你的秘密,才对我说这些的?我能理解你多年隐忍,想找个人倾诉,你是说痛快了,可我不想听。不如安公子此刻解决了我,也免得我在昱王府过得战战兢兢。”
她才不想死,对付一个庆国公已经够累了,再来一个安则佑,她就真的找不到活路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如大着胆子挑明。
安则佑的心揪了一下,“什么命不久矣,什么意思?”
江茉疑惑地看着安则佑,“安公子当真不知?还是想听我说?替嫁乃欺君之罪,就算瞒住了,庆国公难道会让我这个替身活命吗?”
她侧过身子,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撕下裙摆一条布,缠在脖颈处,“不论安公子是闲来无事找我消遣,还是怕失了我这个好用的工具,我都要感谢公子。”江茉对着安则佑躬身一礼,“要不是公子前来,恐怕我已经冻病了饿坏了,威胁归威胁,恩情归恩情,今日就当我欠公子饭食之恩情,若日后我能活着离开昱王府,离开上京城,定当回报。”
一码归一码,她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安则佑刚要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守门太监的声音,“王爷,您不能进去,皇后娘娘说了,王妃抄不完,不能出屋。”
“滚开。”
是何际的声音。
昨日是揽秋陪她入宫的,虽说在宫门口就把揽秋拦下了,但她毕竟曾是坤宁宫的老人,打听些事还是不难的,定是知晓了她的境遇,去飞骑营请了昱王过来。
江茉看向安则佑,眼神交汇,不用多说,安则佑自觉地跃上了房梁。
门“咣——”地被踹开。
“去带王妃出来。”
陈应畴站在房门口,身着铠甲,眼覆黑带,腰间还挂着长剑,一看就是匆忙从营中赶来,未来得及换衣裳。
揽秋绕过陈应畴,快步进屋,将一件厚重的白色大氅披在了江茉身上,“王妃还好吗?”
“我很好,别担心。”江茉拍拍揽秋的手,摇摇头,示意自己还不能出去。
江茉对着门口站着的陈应畴福了一礼,“妾身不能离开,抄写《女诫》是妾身自愿的,未抄完就离开,岂不成了违诺之人。”
她没想到昱王能来,本以为昱王就算知道自己被罚,最多向继后求求情,让她少抄写一些罢了。
眼下看来,他根本没去求情,而是直接来寻她了。
昱王真是个护短的好夫君,这般想着,江茉竟有些羡慕卫雅兰。
只是此刻,她若是仗着有昱王撑腰走了,便是下了继后的面子,也无意中挑拨了昱王和继后的关系,继后定会认为她恃宠而骄,会再找机会罚她。
有安则佑的帮忙,还剩下不过二十遍,这一夜可不能白熬。
陈应畴抬手,乔云连忙上前搀扶。
迈步而入,陈应畴走到她面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弯腰贴耳道:“你进宫后连母后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带到了这里,你当我眼睛瞎了,就什么都不知道吗?若你担心我和母后会因你心生嫌隙,大可放心,我知晓母后为何要这样做。”
江茉郑重道:“还请王爷告知缘由。”
陈应畴没回答,站直身子,再吩咐道:“揽秋,带王妃回府。”
江茉思索片刻,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就这样离开,垫脚,扶住陈应畴的肩膀,轻声道:“前夜是我错了,我甘愿受罚。朝暮院厨房有我给王爷做的梅花酥,我很快就抄完,王爷先回府等我,可好?”
陈应畴心头一悸,澎湃着冲上一股暖流。
“王妃亲手做的?”
江茉的手从陈应畴肩膀滑落,也不再垫脚,低头道:“是。王爷可能原谅妾身前夜的鲁莽?”
陈应畴怔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压了他整整一天的郁结之气,不过江茉一句话,就散了个干净。
他摸索着牵住江茉的手,往自己怀中一拉,单手拥住,“王妃何错之有,谈何原谅?”
江茉受宠若惊,前夜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昱王恼得大氅和鞋袜都未穿就拂袖而去,怎会没责怪她?
“卫雅兰,先跟我回府,母后并非真的想罚你,而是在试探我对你的态度,我该早些来的。”
第28章
江茉正要询问话中意思, 就听门口传来继后的声音,“畴儿,你来的比本宫想得晚一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