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应畴自嘲道:“卫雅兰说得没错,三月间上京的谈资和趣事何其多,我的确怕人们太快忘记涿阳之战牺牲的那些将士,想多缅怀他们一些时日。当时的我,的确陷入内疚自责无法自拔,更迷茫瞎了之后的自己该何去何从,可我又怎会忘记将士们拼死保卫的家国,又怎会让北方受灾的百姓牺牲在权力斗争中。”
朱时良胸中泛热,走到陈应畴面前揖礼,“王爷胸襟广阔,臣自愧不如。”
陈应畴摸索着拍拍他的肩膀,“知明,你可别怨我瞒着你,你是明面上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昭示着我的一举一动。有些事,还需要暗处的人去做。”
“王爷高瞻远瞩,统筹全盘,臣心悦诚服,相信王爷的一切决定。”朱时良庆幸自己跟随良主,却也叹息昱王的眼睛。
他知道,昱王已经接受了眼盲不愈,并为此做好了打算。
“王爷远离朝堂这段时日,睿王在陛下那里邀了不少功劳,朝野上下都在传,陛下要立他为太子。”
陈应畴笑得淡然,“二哥乃先皇后所出,是嫡子,立为太子名正言顺,只是二哥急功近利,喜好美言,又生性多疑,容易听信谗言,无法知人善用,算不上贤明君主,但他本性不恶,亦有为民之心,不会是暴君,若他身边信任之人刚正擅谋,我朝尚能再续繁荣。”
朱时良似有所感,“王爷莫非……”
陈应畴再道:“六哥才情横溢,七窍玲珑,只可惜生来心疾,年寿不永。七哥身份低微,自幼不讨父皇喜欢,一直视二哥马首是瞻。
“十弟贪玩性懒,勤奋不足,有小聪慧,却少大智。他自小跟在我身后,我怜他不知生母,被老嬷嬷和婢女们养大,对他多有宽容,若料到有今日,就该严厉敦促,悉心教导,让他知晓为政之事,治国之道,今后也能多扶持二哥。”
朱时良心头叹息,当今陛下年少登基,在位近三十载,曾有皇子十人,公主三人,可早夭的早夭,病逝的病逝,远嫁的远嫁,如今没留下几人。
话说最小的十皇子诞下那年,皇帝也不过三十五,按说正值壮年,不该断了子嗣,可皇帝却为了一人,守了一生。
那人便是容妃,亦是昱王母妃。
朱时良记得,父亲曾说,皇帝纳入后宫的所有妃嫔,容妃是最后一位,也唯有容妃是真心所纳,其余皆是为平衡朝野所纳。
容妃乃祁氏将门之女,性情刚烈,崇尚自由,本不愿入宫,是皇帝许诺,她入后宫,此生便不再纳妃,也不再宠幸旁人,她才同意入宫为妃的。
入宫后的容妃,确实同陛下过了一段让人艳羡的时光,可这后宫中怎能没有算计,尽管容妃多次对皇后承诺,无意后位,皇后还是心有不安,设计挑拨皇帝同容妃的关系。
皇后挑选了一妙龄美貌的婢女,使了下三滥的手段让其侍寝,婢女争气,只一夜就怀了龙嗣。
此婢女诞下的便是七皇子璟王。
得知那婢女怀了龙嗣,容妃哭泣失望,将皇帝拒之门外,还萌生了出宫的念头。
宫里的老人都知道,那段时日,朝堂上威严赫赫的皇帝,每日都卑微地立在容妃房门外,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不仅如此,还亲自下厨为容妃做药膳,出宫淘来各种物件送给容妃,让伶人们入宫为容妃表演。
容妃皆不为所动,在一个深夜逃离了皇宫。
皇帝疯了一般找了好几日,还是没能把她找回来。
听闻是两月后,祁老将军将容妃送回宫的,那时容妃已怀了八皇子,八皇子生下不久后便夭折了,又过了一年多才有了九皇子昱王。
许是天妒美人,容妃在昱王三岁薨逝,皇帝悲痛欲绝,一夜白头,大病一场后苍老了十多岁,性情也变得阴郁沉闷,只有在面对昱王时,才有些喜色。
在太医的提议下,皇帝出宫微服南下,纾解心情。谁料醉酒后宠幸了同容妃样貌有三分相似的舞伎,事后那舞姬有了身孕。舞姬被带入后宫,产下十皇子后,便不知所踪,传闻是被处死了。
朱时良记得当时父亲感慨道:史书中多的是无情帝王,待书写到当今圣上这页,帝王情事,恐怕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接着又长叹:陛下在位近三十载,轻赋税徭役,重农耕科举,是位明君,可坊间被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是陛下同容妃的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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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当年众朝臣:皇帝是个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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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可以说, 昱王是子凭母贵,从他出生起,皇帝就把他当储君培养, 昱王也争气,天生隽秀,年幼聪慧, 年少有为,一次次战胜而归,一次次解民之困。
皇帝信他,珍他,爱他,甚至不在乎他拥兵自重。
这样的天选之人,就在一切即将落定之时, 老天爷夺走了他的眼睛。
朱时良明白, 因眼盲,昱王不得不放弃皇位了, 他心中忽而压上了巨石, 沉重地无以复加。
“十殿下本性如此,同王爷无关。至于睿王、康王和璟王,有王爷在,他们谁都配不上东宫之位。”
陈应畴停下了脚步,“知明, 从前的我太自负, 认为自己本该坐在那个位置上。如今我明白,天命不可违,我要学着接受,否则只会陷入无尽的不甘之中。”
朱时良亦不甘心, “王爷,徐太医说过,您这眼疾能治好,或许三五天,或许三五月,哪怕是三五年也好,王爷万不可生了放弃的念头。”
陈应畴仰头,想看一看天空,可他看见的只有黑暗。
“知明,你可知前几日母后召我入宫,说父皇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母妃薨逝那年的情形,你应该也听朱尚书说过,父皇一病不起,过了小半年才痊愈。其实自那之后父皇身子就败了,还总是夙兴夜寐处理政事,为国为民殚精竭虑,这么多年都是拿灵芝人参等珍稀药材吊着命。”
朱时良急急道:“再等等,哪怕再等三五月呢。”
陈应畴淡淡笑着,“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再劝。”他已做了决定,待正月过去,他便劝父皇立下传位诏书,其实也无需他多言,论康健,论出身,唯余睿王。他提出来,只为表明辅佐立场,让父皇安心罢了。
朱时良知道,昱王不是不愿再等,是没了期望。当初刚从涿阳战场回来,悲痛归悲痛,昱王还是积极配合医治的,那时所有太医皆言一月就能看见,谁知等来等去,一月过去,两月过去,三月过去,唯余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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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红梅更显英姿,梅园中一白一红两身大氅,立在白雪红梅间,似和这天地融合在了一起。
“揽秋,拿两个花篮来,我同朱夫人采些红梅。”语罢又对林梅道:“这园中红梅开得正盛,你正好采回去酿酒用,若不够用,你可随时前来采摘。”
江茉这是告诉林梅,今后可自由出入昱王府,也是在给她撑腰,若在朱府受了委屈,还可到这里来寻求庇护。
林梅身旁的婢女是个聪慧的,一听江茉此言,欢喜的眉梢眼角都翘了起来。
林梅却没有笑脸,而是对着江茉福礼,“林氏同王妃一面之缘,王妃似乎很了解我的难处。”
江茉扶住她的胳膊,“朱郎中常在府中走动,我自然需要了解他的家眷,妹妹的处境,只需稍作打听便可知晓。王爷信任倚重朱家,对朱郎中诚心以待,我自当对你诚心相待。再者,今日一见你,便觉得有眼缘,想同你亲近。”
林梅怔怔的望着江茉许久,眼中泛起水雾,“王妃……”
江茉见林梅听进去了,也听懂了,无需再陈情,“走吧,我们去折红梅。”
从梅园出来时,两个篮子中已装满了梅花,江茉又请林梅在朝暮院用膳,天暗了才送她离去。
两人在王府门口告别后,江茉回朝暮院的路上,乔云前来传话,说今夜昱王要过来。
江茉想了想,想起这两日是她的易孕日。
“还请乔公公告知昱王,本月因生病乱了月事,易孕日自是不准的,待下次月事过后,请徐太医重新把脉,再定日子吧。”人前喝补药,人后喝避子药,药性相冲,总归是不好的,她还是少喝为妙。
乔云似是预料到江茉会如此说,“王爷说今夜只想同王妃叙话。”
江茉不想见昱王,面对昱王时,不得不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真是太累了。
“今日陪朱夫人,实在困倦了,请乔公公告知王爷,明晚再叙话。”
能拖一天算一天吧。
乔云面露难色,“王妃,王爷已许多日都没回府了,近日十分挂念王妃……”
江茉无奈轻笑,打断了乔云的话,“好,今夜我等王爷来。”
看乔云这架势,显然不答应不罢休。她应有自知之明,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昱王赐予的,她可以尝试拒绝,却没有强硬拒绝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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