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的伤已经结痂了,不用担心。可无名指是新伤,弹奏之时定会出血,绑住指节会让手指血液不通变得麻木,能减少流血和疼痛。


    揽秋不敢绑,手抖得厉害。


    江茉温柔地鼓励她,“揽秋,你大胆绑,别怕。”


    揽秋绑得很轻很小心,江茉却对她说,“绑紧些,我才不会疼。”


    安则佑听着对话,面向窗外,一点不敢看。直到乐声响起,他才转身。


    女子低着头,一张洁白无瑕的面容,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奏着《春晖》这样轻快柔和、有生命力的乐曲,他感受的应该是惬意和春日的生机。


    可他的心却紧绷着,目光先是盯着衣裙上的血迹,又缓缓移到女子的手指上,无名指节绑着细细的布带,可还是无法阻挡伤口流血。


    曲子开始没多久,血并不多,却刺得他的眼睛生疼,耳边的乐声好似咒语,每个曲调都让他的心抽痛,忍无可忍之际,飞奔到她面前,一把掀翻七弦琴,抓起她的手腕,“你不会疼吗!”


    江茉仰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比起父亲和弟弟的性命,我这点疼算什么。”


    安则佑气急败坏的拉起她,要取下无名指的绑带,可越急他越解不开。


    江茉疼得额头都是汗,实在难忍痛疼,往后退了两步,左手紧握着右手,“安公子是要将我这手指废了吗?若真是那样,还请宴会后再废。”


    他知道她话中的意思,她在怕,怕她不能在宴会上弹奏,他会伤害她的父亲和弟弟。


    安则佑的眉角控制不住地跳动,他看看江茉,再看看自己的手,半晌回不过神。


    他手上沾染着江茉的血,像是一种罪证。


    安则佑紧握拳,在房门口站了许久,终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见安则佑离开,江茉瘫坐了下来,“揽秋,快去给我买件干净的衣服,百戏马上要开始了,我必须得看。”


    不怕昱王不问,就怕昱王会问,她却什么都答不出来。


    揽秋点头,立刻跑了出去。


    江茉将无名指放进嘴里,吸允着伤口,再撕下一块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她捡起地上打落的发簪,擦去上面的血迹,坐到屏风后的梳妆台前,整理好了头发,重新戴上了发簪。


    揽秋回来得很快,买了衣裙和金创药。


    江茉上好药,换好衣服,落云楼的百戏也开始了。


    她走出房门,坐到二楼回廊的雅座上。


    一楼大堂的高台上,高絙、吞刀、履火、寻橦轮番上演,表演惊险又精彩,台下众人高呼叫好,好一番热闹景象。


    江茉的眼睛看着高台,思绪早已飞到了别处,她浑身一阵一阵发冷,她以为替嫁只是他们父女和庆国公夫妇的秘密,没想到还有别人知道此事。


    那么,除了安则佑,是否还有其他人知道?


    可是,安则佑又如何会知道?是无意中得知,还是庆国公告知?


    若真是庆国公告知,一个质子,庆国公为何要告诉他?


    难不成和安盛武有关?


    安盛武在北疆有十万大军,而庆国公谋反需要军队支持,莫非安盛武就是庆国公的同党?


    据她所知,安盛武十年不曾入上京,也未听闻他和庆国公有什么交情,就算庆国公要联盟,也应是同他亲近的凛洲布政使和安洲都指挥使,且这两个州郡离上京更近,商议筹谋岂不是更稳妥。


    她又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或许真就是安则佑无意得知的。


    那她就只能认倒霉了。


    还有一事,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安则佑为何要让她在宫中除夕家宴上弹奏《春晖》。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还有十日就是除夕,看来,只能等到了那天,她才会知道。


    但愿只是安则佑的无聊把戏,不是什么阴谋。


    “王妃,您这衣裳和伤口,回府该如何解释?”揽秋看着高台上的七盘舞担忧的问,这是最后的表演了。


    方才上药换衣的时候,江茉将安则佑威胁她的事,简单告知了揽秋。


    “百戏看完,我们继续回厢房,让掌柜的找几个乐伎和舞伎,待到子时我们再回去,昱王应该已经睡下了。”


    许是耗费了太多心神,她想了几个借口都被自己否定了,根本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逃避。


    揽秋皱着眉头,“今早在梅园,昱王给了您玉佩,可见对您是在乎的,您成婚以来头一回出府游玩,昱王或许会等您回府。”


    江茉自嘲一笑,“揽秋你不懂,昱王并不在乎我,他在乎的是‘昱王妃’,谁当这个昱王妃,他就会敬谁,尊谁,在乎谁,给谁玉佩。”


    揽秋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江茉起身,双手扶住揽秋的头,拇指轻划过她的双眉,“整整一天,就没见你的眉头舒展过。揽秋,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她拉起揽秋的手,“走,我们回厢房。”


    江茉让人拉了一道纱帘,她不想让多余的人看到她的面容。


    纱帘外,歌吟舞起,纱帘内,昏昏欲睡。


    千头万绪捋不平,心绪不佳,江茉只饮了两杯酒,便觉头昏。


    子时一到,揽秋忙提醒,“王妃,该回府了。”


    江茉点头,揽秋扶着她出了落云楼。


    原本昏昏沉沉的江茉,冷风一吹,身子一激灵,瞬间清醒。


    走了一段路后,江茉心里越来越难受,脚步越来越慢,她看着昱王府的方向,悠悠地说,“这并不是回家的路。”


    转头,看着身后的路,“这才应该是我回家的路。揽秋,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鼻子泛酸,眼眸发涩,她一把抱住揽秋,“我不想回昱王府,我想回家。”


    寂静的黑夜,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十分清晰。


    揽秋立刻捂住江茉的嘴,又觉僭越,慌忙松了手,“王妃,小声些,已经宵禁了,别把巡夜的金吾卫招来。”


    上京虽有宵禁,但有几处金吾卫心照不宣地不会巡夜,其中就包括落云楼附近和昱王府周围。


    而此刻,她们正站在这两地之间。


    江茉望着不远的巷口,拉起揽秋,快速往王府方向行去,等跑进了巷子口,她一下子靠在了墙边。


    “现下,我们安全了吗?”


    揽秋点头,“金吾卫不敢到这里来的。”


    江茉靠在墙边喘着气,“反正已经晚了,陪我在这待一会。”


    揽秋为难地道:“王府附近都是何护卫安排的人,他们看见王妃会禀告给何护卫,何护卫会……”


    话未说完,江茉苦笑起来,“本想在外多‘流浪’片刻,不曾想,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她长叹一口气,拖着身子,一步一步向王府走去。


    刚走到王府门口就看见了乔云,江茉生出不好的预感,停住了脚步。


    乔云一眼瞧见两人,小跑了过来,“王妃怎么才回来,王爷一直在朝暮院等您呢。”


    昱王怎么会等她?未知的不安袭来,江茉的心“突突突”跳得厉害。


    该来的躲不掉,她很快镇定下来,往府内走去。


    乔云闻到酒味,又看到江茉身上的衣裙,不由提醒道:“王妃,一会见了王爷定要说实情。”


    此时的江茉还没听懂乔云的言外之意,只顾思索晚归的合理解释。


    昱王是盲的,可他身边的人,眼睛都亮着呢,与其让别人告知,不如她主动说。


    乔云小声问揽秋,“王妃这是喝了多少酒?”


    揽秋对着乔云摇摇头。


    听到乔云的问话,江茉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朝暮院中灯火通明,婢女太监们皆立在两旁。


    正屋房门大开,醒春三人和慧晴站在房门口看向她。


    江茉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入房中,揽秋跟着进屋。


    屏风后传来陈应畴的声音,“揽秋退下,关上房门。”


    “是。”揽秋担心地看了江茉一眼,转身关上了房门。


    江茉站在屏风后,深深呼吸,整理好思绪,迈步绕过屏风。


    陈应畴坐在床榻上,双手撑在床边,身子一动不动,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他判断江茉的脚步在刚绕过屏风后便停了下来,许久不往前迈一步,开口道:“百戏好看吗?本王还等着王妃讲给我听。”


    江茉往前迈了两步,“好看。高絙之上,一女子走过,让人心惊胆膻。吞刀的少年,面容还算清秀,不像百戏人,倒像个书生。履火的是一老者,身形精瘦,面容黝黑,想必吃过不少苦头。寻橦戏中,手持长竿的壮年男子,魁梧健壮,每跳上竿一人,竿抖动一下,他也跟着竿动一下,我生怕竿倒了,竿上的人都摔下来。最后是七盘舞,跳舞的男子身姿比女子还轻盈,像是天上的仙子。”


    江茉说得详细,也尽量说得兴致勃勃。


    “可尽兴了?”陈应畴的声音无喜无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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