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假意关心,事后又将其调走的主子,她在宫里见多了。那些宫人大多被贬为下等奴婢去干洗衣扫院的杂活,银钱骤减,根本贿赂不起医士,身上的病会越来越重,只能等死。


    她只在宫里见过一种下人能逃脱这种命运,则是自小便跟在主子身边,被十分看重的人。她心里清楚,自己没那般福气,不敢奢望能成为那样的人。


    江茉有些吃惊,她被揽秋的动作吓住,不过是葵水不适被她看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揽秋,你快起来。”


    揽秋不敢起身,江茉蹲下扶起了她的胳膊,“揽秋,你看着我。”


    揽秋对上了江茉的眼睛,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眸。


    “你告诉我,为何会这么怕我看见你生病?”


    揽秋不解,宫里的忌讳,各世家大族都是知道的,为何王妃会这样问,她来不及思索,坦言道:“宫里主子们觉得体弱之人不吉利,不会留在身边伺候,我怕王妃会让我离开朝暮院。”


    离开朝暮院意味着什么,江茉心里清楚,被主子贬退的奴婢,向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揽秋如此说,江茉才算是明白了,原来宫里还有这样她不知道的可笑规矩。


    她从揽秋的眼神中看到了疑惑,忙解释道:“我早前便知道,但我这里没这个规矩,时间久了我倒是也忘了。”她温柔地笑着,“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人吃五谷杂粮,怎会没有疾病?揽秋,你快起来,女子来了癸水是不能受凉的,你若实在不想回耳房,便陪我在外屋待一会儿吧。”


    揽秋有些发愣,心头有个地方开始发热,她不知道是因为王妃的话,还是她那双眼睛。


    她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上位者,用这般温和真诚的目光看过她。


    揽秋茫然间,被江茉拉进屋。


    江茉坐在软榻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揽秋,来,坐在这里,我同你说件事。”


    揽秋正要说不敢,就听江茉道:“不许说不敢。”


    揽秋当真不再多言,挪着身子坐在软塌边上。


    江茉看着揽秋,好似看着落梨,她想起那些过往,眼中泛起泪花,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窗外,“幼时,父亲捡来一个孤女,成了我的贴身婢女,我们一同长大,一同嘻戏,她虽是我的婢女,我却视她为亲人。后来,她患了病,我找了许多郎中想要治好她,可她还是离我而去。她死后我才知,她怕我担心,对我隐瞒病情,延误了诊治。我希望今后在我身边的人不要再因此而离开。”


    江茉看向揽秋,“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可贵的,揽秋,你的也是。”


    揽秋也是孤儿,寒风中生存,饥饿中求活,她庆幸自己被挑选入宫,得皇后娘娘的赞赏,又得王爷赐名,她很知足,只希望一直这样活下去就好。


    故此她认为自己的命是皇后的,是王爷的,没有一刻认为生命是自己的,是可贵的。像她这样的奴婢,更是从没想过,有人会对她说,自己的生命也很可贵。


    江茉拿过一旁的手炉放到揽秋手中,指指小肚子,“放在这里,会好很多。”又拿过一条毯子递给她。


    揽秋抬头时,眸中已含了晶莹,这样的神情像极了落梨,只是比落梨多了些小心和卑微,“奴婢不敢。”


    揽秋要起身,被江茉按住,“不许起身,在这里休息,你若起身,明日回了府我便将你逐出朝暮院。”


    *


    翌日一早,乔云来伺候陈应畴起床,推开门,吓了一跳,竟看见揽秋躺在软榻上睡得香甜。


    乔云知道揽秋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定有什么缘故,他推了推揽秋。


    揽秋睁开眼,看见是乔云,连忙起身,不知所措地抱着绒毯,低头道:“乔公公别误会,是王妃让我在这的。”


    乔云点了点头,等着揽秋解释,可揽秋没再说话。


    既然不想说,他也不再过问,往里屋探了探头,“王爷和王妃可醒了?”


    话音刚落,江茉推门而入,看见揽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里绞着绒毯,说道:“是我让揽秋在这里休息的,乔云你别责备她。”


    江茉身上冷气森然,乔云纳闷,“王妃何时醒的?”


    江茉笑笑,“我昨夜睡不着,去花苑走了走。”


    走了一整夜吗?乔云意识到昨夜主子和王妃一定发生了什么,可发生了什么,他丝毫都猜不出。


    他自觉不笨,为何主子成婚后,许多事他都不明白了?


    第12章


    他知晓主子和王妃并非有情成婚,昨夜两人不在一起也属正常,可究竟是什么辗转反侧的事,让王妃一夜未眠,这般寒冷的冬夜,竟在外待了一宿,反而让一个婢女在软塌上安睡?


    他自幼跟在主子身边,主子的事没有谁能比他更了解。未成婚之前,庆国公和主子就是道不同,又因贪墨盐铁款被主子的人弹劾,庆国公已然怀恨在心,若不是因为赐婚迫不得已,断不会把自己的独女嫁进昱王府。


    只不过成婚后,两人便不得不顾及脸面,表面关系和睦,实则都是戒心。


    昨日种种,皆在演戏,他只看到庆国公不断地遮掩,没看到其投靠之意,想必主子心里更清楚。


    有了这门亲事,为了自己的女儿,不知庆国公今后是会改正己身,站到主子这边,还是另有打算,更不知王妃对此知晓几何,有没有被牵扯其中,庆国公会不会卑劣到利用自己的女儿。


    他真心希望王妃不知朝中水火,只做一心为主子着想的昱王妃。


    因为他觉得,主子对王妃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依着主子的性子,厌恶会无视远离,欣赏则帮衬靠近,无甚感觉的,旁观便可。


    一开始,他觉得主子对王妃是不得不靠近的无感之人,之后又觉得主子可能有些讨厌王妃,毕竟都圆房了却不肯留宿,那必然是不喜的。


    可昨日又那么费力演着恩爱的戏码,若说是为了大局考虑,着实也没必要用真金白银和价值连城的书画玉器去演。


    再者,昨日揽秋禀告王妃独自治疗痒症后,主子让他回府后知会府医,多备些止痒药材,又让他告知厨房,膳食一律不准放胡荽。


    他想,主子对王妃还是有点在意的。


    乔云绕过屏风进到里屋,看见主子已经起身,正坐在床上。


    那方才的对话,应该是听到了。


    “卫淳和刘氏准备好启程了吗?”


    “国公正在装车,国公夫人已在外院等候。”乔云一边给陈应畴更衣,一边回道。


    “王妃一夜未眠,马车上多放条厚毯,燃好安息香,再告诉何际马车行慢一些。”


    主子说这句话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外屋听到一样。


    乔云隔着屏风望了一眼,无奈摇了摇头,却又不自觉扬了嘴角,应道:“是。”


    江茉扶着陈应畴走到府门口时,卫淳和刘映荣已等候了近半个时辰。


    整夜操劳的卫淳眼窝深陷,面色发黄,他身后一众同行的官吏和随从皆是倦容。


    刘映荣站在寒风中望着府门口,卫淳来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夫人受苦了。”遂面向皇城方向,双眼微眯,“大事将成,至多一年,我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兰儿也会回来,届时再没人敢对我们不敬。”


    刘映荣眼中含泪,“卫郎,我实在是想念兰儿,西北风沙漫天,兰儿在那定不适应,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都是暂时的,此番涿阳一战,原本十万飞骑军消耗了四万,且身为主帅的昱王眼盲,换将是迟早的事,飞骑军是朝廷的军队,能调动的却并非朝廷,若真换了主,必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了。”


    昱王生母容妃乃祁氏将门之女,祁氏祖辈有从龙之功,外祖父一生戎马,容妃病逝时,老将军正浴血奋战,未得见女儿最后一面。听闻容妃薨逝,老将军心疾发作,自此卧病在床,不到半年便卒了。


    容妃胞弟祁霖承袭帅位,时常进宫传授昱王武艺,昱王刚满十三便自请跟随舅舅出征边塞,皇后心疼孩子年纪小不愿,皇帝却夸他有他外祖的风范,准了他的请求。


    十七那年,大雪纷纷之时戎国来犯,两军对阵十多日,皆伤亡惨重,故此接下来的对战至关重要,不料出兵前祁霖突发头疾,军医道病情凶险需施针静养,否则有性命之忧,祁霖哪里肯听,直言:“银枪在手,戎敌叫嚣,岂能卧塌怕黄泉,一身肝胆向死去。”


    可战了不过两三回合就摔下马来,当场殒命。昱王临危受命指挥作战,逼退戎军,一战成名。


    这一日,荣耀和悲痛同时侵袭了他。


    朝中众人皆知,祁霖未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祁家一脉至此便断了,如今飞骑军众将领信服的唯有昱王。


    且皇帝要把皇位传给昱王,信他,珍他,爱他,不在乎他拥兵,如今昱王眼盲,对待飞骑军,皇帝无非两种做法,瓦解或收拢。


    卫淳认为,皇帝至今未换将帅,不过是在消耗飞骑军的期望,待他们也对昱王失望,再换帅就是水到渠成。可无论瓦解还是收拢,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飞骑军势必要乱一阵,弱一阵,那就趁那时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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