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徐徐开启,两道身影踏着烛影走入森罗殿。


    虞瑶走在最前,一头青丝被利落地高高束起。那张原本冷艳如玉的脸上添了几道刺眼的细痕,眼下青黑浓重,透着股掩不住的倦色。


    闻商则紧随其后,虽然两人都已简易换洗过装束,但那股子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肃杀气还未散干净。


    可即便狼狈至此,两人行进间却自带一股如出鞘利刃般的锋芒。


    行至殿中央,两人相视一笑,施施然撩起衣袍,便要行那君臣大礼。


    “且慢!”


    辛辞暮身形微动,已从玄玉座上闪现至二人身前,她伸手虚虚一托,笑道:“以我们的交情,无需这些虚礼,更别在我面前摆出这副生分模样!”


    闻商和虞瑶对视一眼,两人皆是通透洒脱之人,当下也不再矫情,顺势站直了身子。


    辛辞暮端详着他们,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曾经玩世不恭的九重天帝子,一个是曾满怀抱负的天骄,如今却为了她,皆成了仙界口中的逆贼。


    想起这些年的跌宕,她一时竟有些感慨万千。


    “这些年……可还顺遂?”辛辞暮看向虞瑶,声音柔和了几分,“我记得当年你最想卒业做个秉公任直的仙官,如今,可还在天阶院?”


    虞瑶听罢,神色平淡地摸索着指腹的血痂,语气讥讽:“我早就不在天阶院了。”


    辛辞暮眉头微蹙,不解地看着她。


    “我早被逐出来了。”虞瑶挑了挑眉。


    虞瑶继续道:“五年前自知晓你的事情后,我便不愿留在那儿了……左右天阶院修行不过是那些烂大街的破事。我瞧不上。”


    “他们容不得我这种刺头,我也懒得伺候。这些年就在九重天底层混着,像只暗处的孤魂野鬼,就等着哪天能有个地方,让我能找到我的归处。”


    辛辞暮快意一笑:“如今可是有了?”


    虞瑶莫名的眼眶一热,她看着辛辞暮点点头。


    辛辞暮也忍不住有些鼻酸,她忍下涩意转头看向闻商:“那你呢?你父君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三界,你又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折腾出这么多雷舟牛车,还悄无声息地接走了这么多人?”


    闻商嘿嘿一笑,打了个哈哈:“本殿下别的本事没有,东躲西藏、钻空子的本事可是万年里练出来的。找虞瑶接头,再往那些犄角旮旯里塞人,这法子虽然土,但胜在管用。”


    他避重就轻地略过了那些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艰辛,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似此番周折不过同喝水一样简单。


    辛辞暮正色,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可我的计划并未对外界宣扬过,你们怎么会来得如此及时?甚至还想到了带上那些归降仙兵的家眷,帮我彻底断了仙兵们的后顾之忧?”


    虞瑶和闻商再次对视,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闻商慢条斯理地开口:“接到了传讯,自然就出来了。”


    辛辞暮:“谁的传讯?”


    闻商:“白泽。”


    辛辞暮的眼睫猛地一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白泽传讯说你需要我,所以我就来了,我想他不会骗我。”闻商继续说道。


    他收到消息时,正躲在九重天一处最腌臜的废墟里,身后还跟着开阳帝君派出的重重追兵。那传讯上写得火烧火燎,仿佛慢一步,这世间便要崩塌。


    他来不及思考真假,便拼了老命去找虞瑶。


    辛辞暮听着,自言自语呢喃道:“可白泽不是守着第九重天演戏,这远在天外的,又如何料到我的筹谋——”


    话问出口,答案已昭然若揭。


    是赢颉借主仆契提前帮她打点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兵天降的巧合,不过是有人在堕入深渊前,还在为她铺好了最后的退路。


    辛辞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原也设想过要接回降兵们的亲眷这一步,可那行事起来太过复杂,她只身劝降已是一场豪赌,又哪敢押上更多,更觉要在帝君眼皮子底下带走数万生灵是痴人说梦。


    她原本只求能劝降多少算多少,从未奢望过还能这样的赌局还能庄家通吃。


    可偏偏有人替她算好了人心,替她安排了老友,甚至替她把所有可能的“万一”都用命堵上了。


    他此刻正无声无息地躺在冰冷的洗炼池里,生死难料。


    辛辞暮只觉得心中像是打翻了一桌台的调味,五味杂陈,说不上是怎么滋味。


    复而抬起头,她看向面前这两个历经种种的故友。三人对视,大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却有某种滚烫的情绪在死寂中疯狂滋长。


    虞瑶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打破了沉闷:“行了,别在这儿摆出一副要哭不哭的矫情样子。我们来了,瞧见你还活着,还成了万人之上的魔主,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其他的,不重要。”


    闻商原本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慢慢收了回去,目光沉沉地落在辛辞暮身上。


    他看了许久,终究是没忍住,压低了嗓音问了一句:“所以……祂……怎么样了?”


    虞瑶也抬起头,那双锋利的冷眼中少见地浮起一丝忧虑。


    辛辞暮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极轻地牵了下唇角,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能怎么样?我会想尽办法救他的……”


    她顿了顿又道:“我九幽地广物博,更有外面寻不到的精材灵宝,怎就还救不回一个他?我还没同意,他就休想一死了之。”


    那闻商又道:“那你呢?”


    她姿态是端的一副从容不迫,“你们瞧我这副样子,像是有事的吗?”


    “没事便好……”闻商笑了笑,似是还要说些什么。


    她身形微动,生生截断了闻商接下来的话:“你们二人这两日耶辛苦了……”


    “南烛,送他们去后苑休息。你们可也不能倒下……既然你们来了,就要帮我分摊些烂摊子。”


    虞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再劝无益,拉了拉闻商的衣袖,低声道:“走吧,让她静静。”


    南烛领路,三人告退,只听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内那层密不透风伪装,在门扉合拢的一瞬间,像是被针戳破的泡影,哗啦啦碎了一地。


    辛辞暮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她一把死死扣住玄玉扶手,指甲由于用力过度,在玉石上划出刺耳的咯吱声。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处传来的拉扯感几乎要将她的识海生生撕裂。


    魔元过度损耗的后遗症,比她预想的还要凶猛。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脱力而不可抑制颤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不能倒。


    现在的一线天外,开阳的老眼一定正死死盯着九幽的每一处破绽。哪怕是她皱一下眉、喘一下气,在那群兵将眼里都是进攻的信号。


    她必须是那个无懈可击、杀人不眨眼的魔主,必须是那个能让三界胆寒的疯子。只有她站得够稳,赢颉在池子里才睡得够安。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漆黑的药丸,看也不看便吞了下去,任由那股霸道的药力在枯竭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第144章 魔煞(三十二)


    第九重天, 云藏深处。


    此地终年被凛寒的仙雾缭绕,千万卷轴如累累山峦,沉闷的墨香里透着股隔绝尘寰的死气。


    白泽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书海里翻了三天三夜, 身边堆满了散乱的古籍。


    他那双向来剔透的鹿眼此时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发冠微乱, 浑然没了往日瑞兽的仙风骨气。


    他指尖颤抖地拨开一卷泛黄的竹简, 每翻一页, 心里就多扎上一根刺。


    “赢颉, 你就是个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白泽手上动作未停,嘴上仍在咒骂,他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明知自己如今不过肉体凡胎,还要替她去挡, 还是真觉得活的太够了!”


    早知他是这样的疯子, 他就不该听之任之,被骗到九重天傻傻地演戏。


    还要看着他出事却无动于衷……


    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贺雨霖步履匆匆地跨过门槛。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卷古籍。她脸色极差, 眼下青黑浓重,显然这几日劳累的心神不比白泽少。


    “你找到法子了?”白泽猛地抬头。


    贺雨霖没废话,几步上前将残本在满地狼藉的桌案上摊开,指尖在一行暗红色的古篆上重重一扣:“这里。禁术‘同命引’。他身上种着辛辞暮的魔心, 这就是引子。若如你所说他身上还有幽魂印魄的话, 那他就可以彻底无需万灵的愿力做贡品, 他也可以像魔一样以怨力为食——只要辛辞暮肯放出一半命源, 借九幽的魔脉共振,就能强行续上他的神脉。”


    白泽凑过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 最后竟像是被火燎了指尖一般,猛地将残书合拢。


    “不行。”白泽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荒唐,“贺雨霖,你是不是累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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