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上古禁术啊!若是失败他们两个都会消亡的!”
“如今的辛辞暮是谁?她可不是什么小葱灵莬丝花——那是九幽的魔主,是杀伐果决、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的辛辞暮。她现在背着整个魔族的命数,你让她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肉体凡胎,去损命源、折寿数,甚至放弃不死不灭的魔身?她疯了才会答应你。”
“可这是唯一的解法了!除了这个办法祂只能等死!”
贺雨霖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是一片破釜沉舟的死寂:“她若不应我便亲自去九幽一趟。我去求她便是。”
白泽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浮起一抹讥讽。
他看着贺雨霖决绝的背影。
他并不觉得她就有这么大的面子能求动辛辞暮。
如今仙魔势不两立,任凭什么春神雨神雷神去求,又有何用?
可白泽转念一想,如今赢颉那副残躯确实等不得了。
他深知辛辞暮那吃软不吃硬的脾性,让她去试试也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随你吧。”白泽颓然地跌坐在废纸堆里,无奈地摆了摆手,“我先传讯给她,免得你还没进城就被当成奸细给剐了。”
传讯金蝶穿透裂渊的阴云,落在森罗殿的案头。
金影散开,叫人读着,耳边便自觉浮起了白泽那道不紧不慢,悠哉游哉的嗓音。
“九幽魔主万安。魔主日前在一线天大显神威,想来此刻正安坐玄黑骨座,受万妖万仙的朝拜,好不威风。”
“只是可怜我家那位主子,本是九天之上的执掌天机的神明,却偏在恢复七情后如此古道热肠。如今神格尽碎,躺在那冷冰冰的洗炼池里,怕是连神魂都要找不回了。”
神念顿了顿,莫名透出一股子指桑骂槐的味道来:“也怪他自己,明明是个肉体凡胎,非要替人挡那开山裂石的一击。如今这残命半条,怕是连当个无关紧要的凡人都不够格了。魔主行事果决,想来定不会为此等小事忧心,且由着他在那荒芜之地自生自灭便是,左右……这三界也习惯了圣人的牺牲。”
“——这白泽,哪里是在问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南烛站在一旁,听完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他这是在点谁呢?主上为了护送那十六万生灵回九幽,哪一步不是走在刀尖上?他赢颉自己要挡的,这白泽凭什么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说得好像主上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似的!”
“南烛。”
辛辞暮坐在高座上,看着那渐渐消散的金色字迹,语气出奇地平静。她甚至微微勾了勾唇角,看向愤愤不平的亲信,反问了一句:“倘若……今日是我为他挡伤,命悬一线的是我呢?”
“若是躺在洗炼池里快要死掉的是我,你难道不会像白泽一样,指着他的鼻子去讨伐、去迁怒吗?”
南烛僵住了,张了张嘴。
“你恐怕不只是阴阳怪气,你会恨不得生撕了他。”
南烛陷入沉默,诚然,在那时他的确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护住她。
依旧是慢了一刻。若替她挡伤的是他就好了。
就在神念即将散尽的刹那,金蝶的余晖竟未曾熄灭,而是化作一抹只有辛辞暮能察觉到的神识波动。
白泽那玩世不恭的声音在她识海里极轻地叹了一声:“既然他现在开不了口,有些事总得让你知道。辛辞暮,最后送你一段记忆,看清楚那个疯子到底在想什么。这是他的心愿,也是我给你的交代。”
那一瞬,森罗殿的阴冷骤然褪去,辛辞暮的意识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拽回了那日星影涧。
那是她执意要走的一刻。
彼时的赢颉依旧是那个不辨七情,没有情欲的神。
星风微动,阶外的涧底灵光浮沉。白泽站在石阶下,看着从星影外归来的赢颉,心中不安。
“你让她走了。”不是问询,是笃定的陈述,字字沉凉。
赢颉神色无波,没有立即作答,只静立石阶之上俯视天幕。
“你明知道她一旦踏出星影涧,便有可能面临万箭穿心的死局。”白泽陡然逼近,格外讶异,“以你真神之力,锁她形骸不过转念之间。你为何半分未阻?”
赢颉终于掀眸,声线平得像一潭静水:“因为她并未惧死。她是清醒的,明知前路凶险,仍执意要走。若我强留,不过是将一个活脱脱的人,囚于我亲手织就的幻梦牢笼里。”
白泽笑了笑:“是学会慈悲了?”
“不是慈悲。”赢颉转过身,目光坚定,“是我……想明白了……不能再控制她了。我能违逆她的意志留住她,却无法违逆天命,把一个清醒的人变成囚鸟。来日她必恨我——不是恨我失约护她,是恨我阻了她亲手撕破这天、挣开这局的机会。”
“我信她的愿景。哪怕改天换地。”
“她要的从不是一生无虞。是心之所向,万死不辞。”
神念的最后,白泽低低叹息:“你早知答案,偏要走到今日。”
辛辞暮看着记忆碎片中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胸腔里那颗原本剧烈跳动的心,像是突然被温热的水流紧紧包裹。
原来,他放她走,不是因为被她的魅息蛊惑。
他的心愿,竟然是成全她的骄傲。
他宁愿看着她去那个注定血流成河的战场上争一个生死,也不愿让她在安稳的囚笼里消磨了灵气。
他信她能赢,信她能改天换地,甚至愿意为了这份信任,把自己变成这局棋里最危险的一个变量,哪怕是以命相赴。
现实的森罗殿再次降临,辛辞暮猛地抓紧了玄玉扶手,指尖由于脱力而不可抑制地打颤。她与赢颉之间早已算不清了。
那是两颗同样的灵魂,在漫长而残酷的天道下,最绝望也最清醒的共鸣。
“心之所向,万死不辞……”辛辞暮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突然爆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
……
另一边,贺雨霖已动身前往九幽。
经历了先前数万仙兵带着家眷叛逃、云霄当场身死的一役,九重天的尊严被彻底踩碎,如今的边境陈兵何止万千?那是足以封死每一寸灵力波动的戒备。
她掩了仙气,动用了自损根基的禁法,像一抹游魂般在密不透风的监视阵法中挣扎。
每踏出一步,都要忍受神魂被一线天罡风割裂的剧痛。她原本以为后面她会更加艰难,迎接她的会是九幽魔兵那如狼似虎的截杀,可她怎么也没料到,待她踏入九幽边境,竟一路无阻地被人引去了幽宫。
终于她站在了森罗殿前。
昔日骄矜高傲的神女站在冷硬的石阶之下,再没了往前春神降世时万卉齐发的绰约风姿。
如今的她,长裙破碎,发髻散乱,原本如玉的脸颊被罡风割出了数道细痕,那身向来引以为傲的神女光华早已散尽。
她微微仰首,看向高座之上的女子。
辛辞暮正端坐在玄黑骨座上,一身深紫色的曳地长裙,指尖把玩着一缕魔息,那黑气在她指缝间游走缠绕,像一条小蛇。
见到来人,她并不意外,抬手示意小妖赐座赐茶。
贺雨霖在小妖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却没有碰那盏茶。
如今见到辛辞暮悠哉悠哉的模样,贺雨霖心头又对辛辞暮添了几分嫌恶。
她心下思绪万千,暗骂辛辞暮的薄情,只觉自己若是不来,赢颉只怕是无人想救。
她抬眼,开门见山:“辛辞暮,我千里迢迢来此,不是来同你叙旧的。”
她顿了顿,嗓音沙哑,对着高座上那个冷冽的少女,第一次低下了高傲的头,“我今日来,不代表九重天,只代表我自己。我求你一件事。”
辛辞暮眼神淡漠:“求我救赢颉?”
贺雨霖深吸一口气,将那卷残本双手呈上。
辛辞暮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勾。那残本浮空而起,飘飘然落入她掌中。
贺雨霖既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索性开门见山地摊开了救治之法与那三重近乎剜肉剔骨的代价。
神魔绑定、命源对折、从此再无不死之躯。
“代价就在这里,我知道着很难——”贺雨霖的神色近乎哀恳,还未说完便被辛辞暮打断。
“可以。”
她答应得太快,快得让贺雨霖甚至没反应过来。
贺雨霖怔在原地。
她此刻多么希望辛辞暮拒绝她甚至把她好好羞辱一番,甚至是转头告诉九重天,她一个仙神之后为了追求莫须有的情爱跑到九幽向魔煞低头。
可她怎么就如此轻易答应了?
准备好的说辞悉数卡在了喉咙里。
贺雨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辛辞暮:“你可听清了!他可会和九幽魔脉绑定,救他还会损你一半命源、且你从此再无不死之躯。凡人的五衰之苦,你一样也逃不掉。你竟这么轻易就允诺了?”
“他的命就是吾的命。”辛辞暮身体微倾,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狂傲,“救吾自己,想什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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