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尊死了!”


    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声,敌军彻底陷入糟乱。


    “撤!快撤!”


    残存的金甲卫丢盔弃甲,狼狈地朝着远处疯狂后撤,再也没人敢回头看一眼。


    战场上,死寂如坟。


    辛辞暮周身的黑气逐渐散去,她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污,这才转过身,近乎是跌跌撞撞地、疯了一般地朝着赢颉的方向飞奔而去。


    “赢颉!”


    她扑跪在满地血污的废墟中,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恐慌。


    那双刚刚屠戮了无数仙兵、染满鲜血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近乎无措地悬在他的伤口上方,连碰都不敢用力碰一下:“你怎么样……赢颉,你看看我……


    “赢颉!你个疯子!谁准你出来的!”她从南烛手中接过他下滑的身体,疯狂地给他转化魔气渡送,她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和颤抖。


    “还好你没有受伤,不然就痛的是两个人了。”赢颉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候他还有心思打趣,辛辞暮只觉得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往心口钻。


    她半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按在赢颉血流不止的胸口,体内残存的魔元不要命地往他身体里灌。这时候,她无比庆幸自己那颗魔心当初种在了他身上。


    魔心正在赢颉的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拼命护住他的心脉,替这具几近崩坏的身体强行续命。


    可辛辞暮自己的状态也糟糕透顶。魔元的大量流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脱力感潮水般袭来。


    “南烛!带药了没有?”她头也不回地喊道,手上的动作一刻也不敢停。


    赢颉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想抬手帮她擦一下脸上的血污,可指尖刚动了动,就脱力地垂了下去。


    ……


    九幽的暗幽光在石室外徘徊,却透不进这厚重的石门。


    洗炼池内,氤氲的水雾浓稠得化不开,将整间石室熏得暖湿而朦胧。


    青年静静地躺在池心,半透明的池水没过他的胸膛,那张平日里清冷如孤月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愈发虚幻,仿佛只要指尖一碰,就会化作一捧散开的碎银。


    辛辞暮坐在池边,探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搭在赢颉的腕间。


    脉搏依旧细弱得近乎无声。


    那颗魔心虽然在拼命护着他的心脉,可他自神格破碎后留下的裂痕太深,像是干涸已久的深渊,无论多少魔元填进去,都激不起半点回响。


    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收回手,在膝头随手蹭掉残留的水渍。


    “还没睡够吗?”


    她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嗓音微哑。石室里寂静如死,除了轻微的水声,没人应她。


    事实上,哪怕是不通医理的小妖也看得出来,赢颉已经没救了。


    他耗尽了本源,连神魂都布满了无法弥合的裂纹,哪怕是九幽最烈的灵药、最纯粹的魔元,也无法打破这必死的残局。


    他如今,不过是靠着与她的最后一丝羁绊强行吊着一口气,只怕是下一秒就会彻底归于虚无。


    辛辞暮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仿若石雕。这几日她寸步不离地守在池边,滴水未进,形容也憔悴了不少。


    第143章 魔煞(三十一)


    “主上。”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破了石室的死寂。葱白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它一改往常咋咋呼呼的模样, 那张圆滚滚的小脸上,罕见地露出愁人和忧色。


    “您打算就这样枯坐到他断气,然后跟着他一起沉沦吗?”葱白直挺挺地跪在水池边, 声音不大, 却掷地有声, “我跟在您身边这么久, 从未见过您这般不吃不喝、画地为牢的样子!若是赢大人此刻有一分清醒, 看到您为了他丢了魂魄、卸了盔甲, 他这拼死换来的一局,又有什么意义?!”


    辛辞暮眼睫微颤,暴露了此刻她不安的心绪。


    葱白红着眼眶,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字字句句犹如重锤:“主上, 外面的天还没有塌!只要赢大人还剩一口气, 只要您还是九幽的魔主,我们就还没输!可您若是倒了,外面那成千上万的幽民该指望谁?南烛大人独自一人撑着战后的烂摊子, 仙族又加强了兵力陈兵在一线天外,还有您的旧友……大家都在外面焦急地等着您!”


    它深吸了一口气,“赢大人用命护住的,是您, 也是您的九幽。比起一个在这里失魂落魄的你, 现在的九幽……更需要一个坚定清醒、不动如山的魔主啊!”


    “您一定是太累了……您不该是这样的!”


    不动如山的魔主。


    这七个字, 如同一记闷雷, 轰然砸在辛辞暮的识海中。


    是啊,只要她还没死,就总有踏破铁鞋、逆天改命的法子。若是连她都先溃败了, 谁来替他守住这大好局面?谁去外头想尽一切办法寻来救他的生机?


    石室内寂静了良久。


    辛辞暮缓缓收回搭在赢颉腕间的手,在膝头用力蹭掉残留的水渍。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苦涩药味的湿润空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令人窒息的脆弱与迷茫已经尽数被一层坚冰封死。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静与杀伐果决的凌厉。


    她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池中的青年一眼。


    “葱白。”


    她的嗓音虽然因为多日未曾开口而显得有些干哑,却透着绝对的威严。


    “在!”


    “你说得对,九幽需要我。”


    “替吾照顾好他。”


    辛辞暮站起身往外走,行至门口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息,到底没有回头。


    石门合拢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余响,她眼底那点仅存的软意,也随之收得干干净净。


    从洗炼池到森罗殿要穿过三道回廊。辛辞暮走得极快,暗色的裙摆在阴冷的穿堂风中猎猎翻涌,如同一团燃烧在黑暗中的业火。


    路过的小妖见状纷纷噤声,忙不迭地低头行礼,甚至不敢抬眼去窥视主座那一身令人胆寒的戾气。


    那张脸上,已然寻不到半点在池边的温存。


    森罗殿的大门敞开着,阴森的殿宇内,南烛正立于阶下,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名册,眉宇间尽是肃穆与连日来独撑大局的疲惫。


    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南烛蓦地抬起头。


    当看清那个自阴影中步出、脊背挺拔如初的玄色身影时,他死死攥着名册的手指猛地一颤。


    这几日压在他肩头那摇摇欲坠的重担与惶恐,在看到辛辞暮重新披上那层无坚不摧的锋芒、步步踏上玉阶的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眼底翻涌的滚烫与动容。


    只要她还肯坐回这王座上,九幽的脊梁就断不了。


    他们的魔主,回来了。


    “主上。”南烛重重地单膝跪地,低下头去,向来沉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激荡与敬畏。


    辛辞暮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玄色长裙划过冰冷的阶梯,她稳稳落座于高位的玄玉座上,神色冷峻:“说。”


    南烛当即展开名册,沉声禀报。


    “此番归降的仙兵共计七万三千四百余人,家眷约九万三千余,合计十六万有余。入城前,问心石已全数过了一遍,凡身上背着幽民血债的七百二十三人,已按规矩当众处置。”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余下的人,已分了三处安置。归安里紧挨着幽影城,第一批屋舍已经盖好,分了八千户,我划了些昔日不怨恨仙族的幽民安置过去。不乏有草木妖,会行医术的,安置在一起也算有个照应。”


    “栖云间拨给了后升仙的那些散修,愿意编入九幽军的已全数收编,剩下的三千多人仍在观望。至于暖坞,则全给了老弱妇孺,粮草是按幽民的最高标准发的,省着点够吃三个月。”


    南烛皱了皱眉,继续道:“只是孩子太多,学肆那边位置吃紧。虞瑶前两日提过,说是要从后苑调几个识字的妖修过去帮忙,先给孩子们定定神。”


    辛辞暮听着,指尖在玄玉扶手上毫无节奏地轻点着,眸色幽深。


    “一线天那边呢?”


    提及此处,南烛的神色更沉了几分:“金甲卫依旧死死压在一线天,不进也不退。云霄死后,由他的副官接手,在那咽喉要道连加了三道哨卡,防得滴水不漏。咱们的探子拼死传回来三次消息,都说这群金甲畜生可能在等东西。”


    南烛抬起头,看向高座上的紫衣女子:“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但等得越久,外面的危机就越重。主上,咱们按兵不动,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辛辞暮听完南烛关于战后的冗杂汇报,抬手揉了揉微痛的眉心,长舒一口气。


    她想起在战场上那并肩而战的熟悉身影,沉声问道:“虞瑶和闻商现在何处?”


    “回主上,二人已在殿外候了多时了。”南烛躬身答道。


    辛辞暮挺直了脊背,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暖色:“宣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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