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吾甚至不能保证——这趟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南烛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想反驳,想把辛辞暮打晕,强行按回主位上。


    辛辞暮转过头,望向帐外那片漆黑如墨的荒原,眼神里透出一种狂气:“可吾就是要赌。”


    “南烛,这世间有些事,不是算准了万无一失才去做的。”


    第138章 魔煞(二十六)


    灯火映在她眼底, 随着火苗摇曳而明明灭灭。


    “吾只知道,开阳把他们往裂渊赶的时候,压根就没打算让他们回家。吾只知道, 在那几万穿着银家的躯壳里, 藏着的是一个个想念家乡、厌恶战争的魂灵。”


    南烛张了张嘴, 所有的理智与劝阻在这一刻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他猛地转过头, 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赢颉, 更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


    他想让赢颉和自己一起拦她。然后说“这太冒险了”“这不值得”。


    可赢颉依旧神色如常, 依旧不为所动。


    南烛睨着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赢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


    他开口,声音带着宿命般的笃定:“她说得对。”


    “这不是算计。”赢颉低头, 看向那盏凉茶, 指尖摩挲着杯沿,唇角竟也带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辛辞暮,眼神里交织着信任、心疼, 和一种南烛看不懂的、跨越了万年的默契。


    “这是她。”


    因为她是辛辞暮。无关于她是妖,是仙,还是魔,骨子里也留着那份开阳永远无法理解的、对生灵最纯粹的悲悯。


    辛辞暮看着他那双倒映着自己的眼睛, 忽然放肆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柔软, 有笃定, 更有破釜沉舟的快意。


    “你就这么信我?”


    赢颉没有移开视线, 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嗯。”


    “真是疯了!”南烛大步走到辛辞暮身前,强行切断了她与赢颉之间的视线。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当初在围剿之下, 他那一掌打得有多狠,您忘了,我可没忘!那一掌震碎了您的护体魔元,害得您昏睡了近一个月,现在他倒好,摆出一副清高孤傲的样子,说什么‘这是她’,说到底,这不就是他想看到的吗?”


    南烛冷哼一声,看向赢颉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与审视:“我看此人分明就是别有用心。堂堂九天之神,放着三界的供奉不要,非要降低身份跑到咱们这阴森湿冷的九幽来,还纡尊降贵地给您端茶倒水,我看他分明就是算准了有这一天!等您再次为了那些不相干的蝼蚁去送死,好成全他那高不可攀的天界秩序!”


    沉默又再次拉长。


    南烛彻底没办法了,于是他妥协道:“既然你不愿让步,那不如让我去?”


    辛辞暮不容置喙道:“只有我最合适,我是魔,可以在这儿穿梭自如。”


    南烛叹了口气。


    却见辛辞暮依旧不以为然,她宽慰似的拍了拍南烛的肩,粲然一笑道:“好啦小黑,我意已决,你现在便去收整人马看看如何接应我罢。”


    ……


    九幽东北边境的天,依旧是粘稠得化不开的墨色。


    九幽的妖军已在此处安营扎寨,连绵的营帐隐没在暗影中。


    万妖蛰伏,皆在暗处磨亮了爪牙,只待那一声令下,便要冲破这虚伪的宁静。


    此夜,静得诡异。唯有偶尔掠过的风声带起旌旗掠动的细响。


    他们的统帅,正半倚在榻上,目光掠过帐帘,投向那片虚无的黑暗。


    ——辛辞暮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魔息在周身缭绕的愈发浓稠。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衣料摩擦声。


    她并未回头,唇角却先一步勾起。


    在那张杀伐果决的魔主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久违的促狭:“你也睡不着?”


    也不知抽了哪根筋,辛辞暮竟愣叫人把赢颉从后苑里捞了过来。


    也许她是受“小葱”的影响,习惯了“苍术”在身畔给自己一点安全感吧,她心想。


    赢颉起身,在她身侧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闻见对方身上的气息,沉默像酒一样发酵。


    辛辞暮转过头,随手打了个响指燃起一盏烛台——她想看着他。


    只见在昏黄的火光中,赢颉那双眼里分明翻涌着歉疚,却又在极力压抑。


    见到他这副模样,辛辞暮忽然觉得有些鼻酸,又有些想笑。


    哄哄他吧,她想。


    现在不哄,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哄了呢?


    “赢颉。”她主动开了口,声音在那方窄小的营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目光颤动。


    辛辞暮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五年前,你打我的时候,你自己疼不疼?”


    赢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点点头,那是承认五年前的痛不欲生。


    摇头,那是觉得比起她承受的,自己的痛根本不值一提。


    辛辞暮看着他这副笨拙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鲜活的涟漪。


    “你不必这么看着我。”辛辞暮止住笑,目光如炬,“共感之契在你我身上,你打我那一掌,我受的是身伤,你受的却是神魂被生生撕裂的痛。你伤我一分,你自己便要疼上十分,对吗?”


    赢颉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那种痛,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神魂在战栗。


    “你不用觉得歉疚。我都知道。”辛辞暮继续说道,“那时候我挟持开阳,仙魔两股力量在我体内发了疯地互噬——我不能再强用仙法,更不能让仙灵战胜魔元,不然我呆在裂渊必死无疑。”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杀了功德无量的开阳,我有可能会被祖神降下的法则抹杀……就和我的族人们和你的族人们一样……”


    “可若我那个时候……能再通情理一些,便不会那么冷硬。”赢颉声音嘶哑,神情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自责,“是我之过。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离开星影涧,我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被神职封印,仿若化作木石。”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伤你,却停不下来……”他痛苦地叹道,“你合该恨我的……”


    她越理解他一分,他的痛苦就会愈强上一分。


    “可我都不想看到你这样,你难道就想看我变成一个只剩恨意的魔煞吗?”辛辞暮截断了他的自责。


    “星影涧是你用精神力织出来的地方。你在那里,才能守着我,护着我,是因为只有在那儿你可以做你自己。”


    “可出了那里,你就是必须要背负三界平衡的神尊。神力枯竭,噬魂咒入骨,九重天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你跌落神坛?若不化身无情之神,你拿什么在开阳眼皮子底下撑到今天?”


    赢颉的眼眶又红了一分。


    辛辞暮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赢颉喉结滚动,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辛辞暮抬手制止。


    “你先听我说完——我还知道一件事。”


    赢颉的瞳孔微微一动。


    辛辞暮转过头,看向他。


    灯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灯火更亮。


    “我知道了你曾经为我弃规则于不顾,甚至逆天而行。”


    赢颉愣住了。


    “九十九次回溯,你每一次都在跟时间较劲,跟那些死板的规矩较劲。你试了九十九次想保全我,却每一次都前功尽弃。”


    辛辞暮顿了顿,唇角弯了弯。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你将规则奉为圭臬的原因。你不敢再乱来,只能在规则的缝隙里,哪怕用最冷硬的方式,也要保住我的一线生机。”


    他看着辛辞暮,怔愣道:“过去的事……你真的全都知道了?”


    辛辞暮点点头。


    “你的难言之隐,我都听见了。”


    赢颉没有说话,但泪水终于顺着清冷的脸廓滑落。


    “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她轻叹一声,倾身向前,伸出温热的双手捧起那张早已褪去神圣假面的脸,指尖温柔地拭去那道微凉的泪痕:“分明真相是这万年来……你我二人,在那无人知晓的轮回里,始终并肩而行。”


    赢颉的呼吸猝然顿了一瞬。这“并肩”二字,重过万钧,生生将他从那沉重的负罪感中拽了出来。


    赢颉道:“我曾以为……那些过去只需我一人背负便好。我甚至想过,哪怕你恨我入骨,只要能换你这一世在阳光下平安顺遂,直到神格散尽。”


    辛辞暮揶揄道:“别说这些伤心话!九幽没有太阳!我也能平安顺遂的好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