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操控法器。


    光幕缓缓熄灭,那些金色的字一点一点隐入天际。天地间重新只剩下风沙的呼啸和远去的阵阵踏着阵声。


    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赢颉感应到了她心中的惶惑,于是从琼光环中化作一缕淡影飘了出来。


    他那近乎透明的虚影在这漫天黄沙中显得格外孤寂,可那一双通透的眼,却直指那支远去大军的终点。


    “往那边三十里,是裂渊。”


    “我也发现了。”她霍然站起来,暗红的长裙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从此处往北,是九幽的东北屏障。那里确实有一处薄弱点,如果从那里突入,确实能撕开一道口子。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地方的可怕。


    万年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争,打穿了九幽与九重天的界限,在那里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记忆深处一阵剧痛。五年前,她便是在那里被开阳以重兵围剿,抬头望去,雷舟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仙兵。


    那些随处可见的灵力暗礁、无声无息的混沌气流,随时可能引发一场席卷方圆百里的灵脉风暴。如果在裂渊开战,那帝君就根本不是想与自己博弈,那是先把自己的兵将赶进滚烫的油锅。


    唯一的异数,是那些诡异的灵爆对魔族有种扭曲的“亲和”,所以她能活,甚至能借力。但别的生灵都不一定了。


    所以她从来没想过开阳会从那个地方进攻,试图突破九幽。


    代价太大了。大到根本不符合一个统治者的逻辑。若在那里开战,别说打赢,能活着回来的有一半就不错了。


    大军进入裂渊,至少要折损三成。等他们穿过那片死地,冲上九幽边境的时候,至少又得折两成。


    五成。


    整整五成的兵力,会变成裂渊暗礁下的烂泥与养料。


    而那些剩下的五成,还要面对她的妖兵。


    “若想要尽量保全将士,他们必须动用耗费极大的雷舟。这可是两军对垒,又不单单是仅来擒我这个魔煞!可那是几万仙兵啊!九重天所有的雷舟凑在一起,能载几人?”辛辞暮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对极致恶意的本能反感。


    赢颉看着她:“他知道。”


    “他知道在裂渊进攻会折损五成兵力。他知道那些仙兵进去了就有一半出不来。他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他还是让他们去了。”就像是用几万仙兵的血肉和神魂,去填平裂渊的混沌。


    “开阳不会是想……玉石俱焚?”


    辛辞暮僵硬地转过头,与赢颉的灵体对视。在那双总是淡然如水的眼眸里,她看到了一抹从未有过的沉痛与冰冷。


    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辛辞暮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怎么能有仙者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南烛!”她猛地转头,红色的裙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在空中猎猎翻飞,像一面战旗。


    她眸色锐利,一面大步流星一面果决道:“传令下去,换战场!”


    南烛急步上前:“主上?咱们撤回九幽布防吗?”


    辛辞暮望着裂渊的方向,唇角弯了弯。


    “去给帝君小儿送份大礼。”


    ……


    翌日,九幽边境的营帐内。一盏孤灯如豆,火苗在微风中挣扎颤动,将三道影子在粗糙的帐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宛如狰狞的鬼魅。


    辛辞暮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的是一张巨大的古旧舆图。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与黑线交织错落,是一线天东北境的地形。


    南烛立于她左侧,双臂环抱,凌厉的眉眼紧紧锁在一起,面色凝沉。


    而右侧的矮凳上,赢颉正垂眸端坐,指尖托着一盏温热的茶,升腾的白雾袅袅而上,将他淡白的眉眼遮掩得影影绰绰。


    辛辞暮手指在舆图上滑过,最终重重地叩在裂渊二字之上。


    “这个地方,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熟。”明明是痛苦的事,可她语气却十分轻松,“五年前,我掉下去过。”


    帐内陷入了刹那的死寂,连灯芯爆裂的微响都显得刺耳。


    南烛没吭声,因为他舍不得把哪怕一丝一毫的戾气带给辛辞暮。


    于是,那道如钢刀般冷冽的目光,直直地掠过了辛辞暮的肩头,毫无遮掩地钉在了赢颉身上。


    他缓缓抬起眼,迎上了南烛那野性的敌意。两个男人的视线在摇曳的灯火中短兵相接。


    南烛的目光里写了六个字——全是拜你所赐。


    辛辞暮并未注意到空气中的你来我往,只是盯着指尖下的墨迹继续道:“那里的混沌风暴极度渴求灵力。踏足这片土地的人灵力越盛,风暴就越会像嗅到了血腥味的活物般,扑得越凶、撕咬得越狠。”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帐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虚空,眸光冷冽。


    “可现在,开阳却让几万仙兵从这突击,那些将士或许还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战略后撤,却不知,裂渊深处的暗礁、咆哮的混沌气流,还有随时可能炸裂的灵脉残余,会将他们的一半人命,都留在那当垫脚石。”


    过了许久,南烛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辛辞暮:“主上,您想怎么做?”


    辛辞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舆图上那道狰狞的裂口。她当然可以袖手旁观,冷眼看着那些曾经的敌人步入绝境,看着开阳亲手毁掉他的根基。


    但在裂渊那冲天的怨气凝成之前,在她亲手撕碎开阳的伪善之前,她还不打算让这场戏就这么草草收场。


    她站起身,不容置喙道:“我要潜入敌营。”


    南烛的脸色瞬间变了。


    “主上——!”


    辛辞暮抬手,指尖微压,生生止住了他的话音。


    “听我说完。”她语速不快,“开阳这万年来苦心孤诣地装出一副圣人模样,他求的是什么?”


    南烛愣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人心。”辛辞暮冷笑,手指在那舆图上虚虚一划,“九重天有的是排山倒海的兵将,可最拢不住的,也是这浮动的人心。这时候,只要有人敢往里扔一把火,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那把火,您要亲自去点?!”南烛替她说出了后半句。他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与后怕,“主上,我知道您的谋略,可您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南烛往前逼了一步,显然是怕极了:“您现在是什么身份?九幽之主,万妖之首。您这种身份往敌营里钻,万一出了岔子——云霄那老狐狸眼睛毒辣,他能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辛辞暮眉梢轻挑,笑得有些玩味,“在这裂渊边上,他还能把吾扣下不成?”


    “他当然扣不下您,但他可以反手就把消息递给开阳!”南烛的声音猛然拔高,“开阳正愁找不到由头给您泼脏水呢!您这时候送上门去,他大可以宣称您潜入营地意图行刺。到时候,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派,哪怕为了自保也全得站到他那边去!”


    辛辞暮靠向椅背,灯火映在她眼底,显得幽深莫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赢颉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云霄不会。”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是一块巨石砸入深潭,瞬间让南烛止了声。南烛转过头,眼神狠戾地瞪着他。


    赢颉抬起眼,毫无畏惧地迎上南烛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亘古不变的真理:“云霄此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站队,而是看风向。只有当开阳赢定了的时候,他才是帝君的好犬。可若是开阳失了大势呢?”


    他微微侧头,继续道:“辞暮去敌营,云霄若是发现,非但不会拆穿,反而会装聋作哑,甚至隐隐遮掩。他还要等,等着看这火能烧多旺。如果辞暮真的能煽动那些仙兵,如果她能证明开阳不值得他们卖命……云霄会做出最利于自己的选择。”


    “他会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辛辞暮接过了话头,冷静阐述。


    帐内陷入了刹那的死寂,唯有那盏孤灯毕剥一响。


    南烛冷笑一声,目光扫向那些代表仙兵的黑色标记:“那那些仙兵呢?他们生于九重天,自幼受的是斩妖除魔的教化,使命便是与吾等势不两立!还有那些费尽心思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妖族和凡修,他们削尖了脑袋才换来这身仙华加身。您觉得,仅凭几句言语,就能让他们倒戈相向,背弃他们苦求了一辈子的道?”


    帐内安静了一瞬。


    辛辞暮沉默地看着舆图,指尖压在裂渊的边缘,没有说话。


    南烛继续逼近,声音因紧绷而带上了几分嘶哑:“就算他们信了,就算他们被您煽动了——在那万军阵中,您凭什么觉得……您能全身而退,活着归来?”


    “吾都不能。”辛辞暮说。


    南烛愣住了。


    辛辞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吾不能保证云霄不告发。不能保证那些仙兵会被策反。不能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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