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辞暮看着他,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笃定,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再说,归念引在你身上,它会护着我。你若敢负我,小心它叫你万劫不复!”


    赢颉:“归念引……”


    他失神地看着辛辞暮,那双清亮的眼瞳里倒映着太多的东西——是秘密被揭穿后的震撼,是藏了万载的心疼,更是一种近乎信徒面对神迹时,那种无法言说的、虔诚的狂热。


    辛辞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耳根微烫,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大度不记仇的魔煞吗?”


    赢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修长的五指在虚空中虚握,一道清冷如月华、又似霜雪凝结的银光从他掌心寸寸绽裂。随着光芒敛去,一支通体冰凉的长笛静静地浮现。


    “你现在魔元已经稳定,不会受止虚影响。”


    她接过止虚,将银笛举起,对着那盏明明灭灭的孤灯仔细打量。


    银色的冷光在灯火下流转,映在她白净的脸上,生出一种诡异而凄绝的美感。


    “那这支笛子,我收回来了。”


    赢颉再度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关于你问过的那个‘如果没有你’,我的计划是怎样的……”


    他顿了顿。


    “我可以告诉你了。”


    第139章 魔煞(二十七)


    摇曳的灯影里, 赢颉那张清冷如霜雪的脸,再也不见神明的威严,反而是准备坦白后的惶恐。


    她忽然觉得, 这样的他, 陌生得让人心疼, 又……该死的好看。


    “说。”她往他那边偏了偏, 撑着脸, 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赢颉垂下眼睫, 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曾执掌天道万年。


    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辛辞暮有些欣慰,看来向她坦白确实让他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啊。


    “我会以身为引。”他说,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献祭神魂,应证天规——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能在五年前公然与开阳对立的缘由之一。因为我想用规则杀他, 那便要做好这个神——”


    辛辞暮没有插话。


    他缓了口气, 继续道:“开阳若要成神,必先踏碎禁忌。”


    “而我要做的,是将那条死线, 亲手横在他脚下。只要他迈出那一步,我便会拉着他一起堕入无间。”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翻涌的黑潮。


    “这个饵,只能是我。”


    赢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我会让他以为, 神位已近在咫尺。待到仪式开启的刹那——”


    “你便将神魂燃尽, 连同那些恶灵, 一并封死在天道的牢笼里, 同归于尽。”辛辞暮替他接下了那句未竟的话。


    赢颉默认了。


    辛辞暮看着他。


    她没说话。她觉得若是自己一败涂地,之后的赢颉依旧会选择踏向这条路。


    她在他的目光里读到了一分释然——是一个踽踽独行了万年的行者,终于看到了终点的释然。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过了很久, 辛辞暮才低低笑出了声:“这就是你那颗神裔脑袋里,推演出的‘完美闭环’?”


    赢颉看着她。


    “以你一命,换三界安稳。”她说,“然后呢?”


    赢颉愣住。


    “你殉了你的道,成全了你的名,救了你的苍生。听着还真是壮烈的感天动地。”辛辞暮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可你有没有问过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软:“同不同意让我的人,去喂那深渊里的恶灵?”


    赢颉张了张嘴。


    他在她的注视下,说不出半个字。


    辛辞暮看着他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拜托,我的神明大人!凡间的话本子都没人爱看这种牺牲一人而救苍生的片段了!”


    赢颉的呼吸顿了一瞬。


    “还好这只是你之前的计划——”辛辞暮退回去,靠回榻上,一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洋洋的,语气却带着点得意,“还好现在不一样了。”


    她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里面有狡黠,有笃定,好似九幽的幽萤。


    “哪里不一样?”赢颉明知故问。


    “你有我了啊。”辛辞暮理直气壮。


    赢颉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


    辛辞暮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下去:“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不是献祭自己。”


    “是学会怎么依赖我。”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另一只手安慰似的拍了拍赢颉的手背。


    “然后我们一起,杀出一条血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眸子在浓稠的黑夜里格外的亮,语调里依旧带着少女独有的骄傲。


    赢颉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少室山的时候,她也喜欢这样说话。带着点狡黠,带着点得意,眼睛亮亮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那时候的她,就是这样。


    现在也是。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也是……”


    “一神一魔,”他开口,声音低哑,“若被区区一个仙族算计的死了一回又一回,写进话本里确实不太体面。”


    辛辞暮睁开眼,抬头望向他,撞进了那双盛满星河残影的眼眸里。


    她愣了愣,在那灼灼的目光下,魔主的矜傲消散殆尽,她随即笑出声来。


    “像你这样正经的人居然会开玩笑?”


    赢颉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唇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辛辞暮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晦昼里那些画面。想起他跪在九千天阶上,血肉模糊,一寸一寸往上挪。想起他抱着她的尸体,一次一次回溯,一次一次看着她死去。


    那些画面里,他都是悲恸的神情。


    辛辞暮垂下眼睫,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要是共感也能双向就好了,那她就能读懂他的更多的未竟之言。


    劳什子的归念引啊,实在是跟凡间的心命之印一样可恶。


    叫他们吃了好多苦嘞……


    好在都过去了,于是她啥也没问,只是靠过去,把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赢颉的身形微微一僵。


    窗外,远方深渊的潮汐,偶尔翻涌出零星幽蓝,像极了某种洪荒巨兽在沉睡中沉闷的吐息,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死寂的荒原。


    “赢颉。”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


    “……嗯。”


    “有时候,我也觉得怕。”


    “但我们不能输。”


    “必须不能。”


    赢颉没说话,他只是翻过手掌,稳稳地、温柔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交叠,那股不再冰凉的体温,成了这黑暗中唯一的真实。


    辛辞暮没有挣脱,她闭上眼,仿佛在那种如山般的安稳中卸下了所有的甲胄。


    她知道他懂。在这诸天三界,唯有他,懂她的张狂与战栗。


    赢颉微微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好听:“你知道吗?”


    辛辞暮没睁眼,只是从鼻间轻哼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在少室山的时候,你问过我,最喜欢你什么。”


    她指尖微微蜷缩。


    “那时候我没答,后来,我在那九千级石阶上,在每一次回溯的孤寂里,都在想那个答案。”


    他沉默了一息,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我喜欢看你笑,喜欢你眼里的光。”他顿了顿,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也喜欢你无所畏惧,敢与天地叫板、哪怕是螳臂当车的样子。”


    赢颉低下头,视线落在她半露的后颈上。


    细细的脖子白皙如玉,发丝杂乱地散在上面,衬得她此刻像个玉瓷的娃娃。


    他想起少室山的那个午后,她也曾这样靠在他怀里酣眠,睫毛轻颤,像蝴蝶受惊的翅膀。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护她一生,后来发现护不住,再后来发现,她早已不需要他庇护。


    她只要他站在她身侧,为她铺路筑梯。


    赢颉:“辞暮,你其实是一轮太阳。”


    赢颉再次笑了,“九幽虽然没有太阳——”


    “可若有你在,便可得见黎明。”


    这本该是能燃尽寒夜的告白,可回应他的,却是一片长久的、安稳的静谧。


    赢颉等了许久,没等到她的调侃,也没等到她傲娇的轻哼。他心中微微一动,低头去看,才发现怀里的人羽睫低垂,呼吸沉稳而均匀。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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