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气越重,旧神越弱。


    旧神越弱,众生就越需要一个顶天立地的“救世主”。


    而他,姬开阳,早已准备好了那副圣洁的假面,只待在最惨烈的时刻降临,吞噬一切,登上那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神座。


    帝君缓缓阖上眼,唇角压出一条淡淡的弧度。


    殿门外,脚步声响起,打断了他谋划的思绪。


    帝君抬手一摆,水镜光纹散去。九幽的影像消失,只留他面前那幅三界沙盘,一团黑水悄无声息躲去了角落。


    “进。”


    门扇从外缓缓开启。执事仙官孤身入内,躬身行礼:“陛下,一线天前线传讯……。”


    帝君懒懒地“哦”了一声,手指仍搭在沙盘边缘:“说。”


    “魔主……辛辞暮,于两军对垒之前出阵,先破我军偏锋,再立于阵前,立……立下了一个巨大的灵报,以音修之术扩音,向我军将士与诸天发声——”


    帝君:“她说了什么?”


    仙官抬不起头,只能低声复述:“她言……九、九重天帝、帝、帝君小儿,闭目坐……坐享灵脉,颠倒虚实只为发起战争,那神明分明好好于九天闭关,说是您以献祭成就私欲,又言……陛下将三界当作豢养之畜。”


    殿中安静下来。


    半晌,只听见指节轻轻摩挲木几的声音。


    帝君的手,落在几角那枚玉筹上。


    “那将士们,”他淡淡问,“如何看?”


    那人把头伏得更低,浑身颤栗:“将……将士们自是觉得君上无辜……觉得那魔煞空口白牙为了攀咬什么谎都编得。”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后颈上,冷得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帝君的语气依旧不急不缓,甚至带了点耐心:“抬头。”


    仙官心口猛地一跳。


    他只能僵硬地抬起眼。眼前的帝君依旧是那副眉目端正、神色慈和的模样,唯有那双染血般的眼眸,昭示着在这具金光闪闪的神祇躯壳下,正坐着一个怎样的疯子。


    “本君要听真话。”开阳微笑着,语气里甚至带了一**哄的味道,“你不说真话……莫不是觉得本君真成了那魔煞口中的小儿!?随意便可打发哄骗?”


    “小、小……小仙不敢……”


    仙官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支离破碎:“……小仙以为,那魔煞之言……虽狂妄无据,却也能动摇人心。尤其军中下界出身者……或会生疑。疑灵脉之实,疑反哺之策,更疑……第九重天那位,是否真的因病闭关。”


    话说到这里,他已经听见自己牙齿在打颤。


    帝君却笑了。


    那笑意很浅,像听见一句不成器的玩笑:“继续。”


    仙官眼眶发红,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小仙斗胆。若此言传得更广,恐会逼得那位神明不得不出面——届时三界目光尽落九重天,君上……君上行事更难。”


    出口后他才倏然感到后悔……这哪里是真话,分明就是他的催命符。


    开阳笑了。


    他缓缓起身,从玉阶上走下,金色的宽大衣袍拖过地面的沙沙声,像是巨蟒在草丛中掠过。


    他停在仙官面前,弯下腰,用一种近乎慈悲的姿势俯视着对方:“你倒是聪明。你这是……在教本君如何行事?”


    “小仙不敢!小仙一时失言!”


    “你看,真话就是这样。”开阳轻轻叹息,像是真的在为这个“聪明人”感到惋惜,“本君让你说真话,你却把藏在肚子里的那些自作聪明,都抖落给本君听。”


    开阳不再看他,转过身,一缕金色仙火从他袖中掠出,像一道细线,倏然缠上仙官的咽喉。


    仙官的瞳孔骤然收缩,恐惧如潮水般将其淹没。


    那仙官甚至来不及求饶惨叫,只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皮肉焦灼声响起,便在一片神圣的金光中化为了灰烬。


    开阳拍了拍指尖不存在的灰尘,再次抬眼看向殿外。此时,他的眼底的红色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泰然。


    “来人。”


    守在殿外的近侍迅速入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从未见过刚才那个消失的同僚。


    第137章 魔煞(二十五)


    一线天的东境, 大漠孤烟。


    狂风裹挟着黄色的沙尘在大地上疯狂卷动。


    两军对垒,甲胄的冷光与风沙交织,本该是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死局, 可偏偏在战场最中心、最扎眼的位置, 出现了一幕极古怪的场景。


    辛辞暮就那样大喇喇地歪坐在八仙椅上, 一只素手支着侧脸, 暗红的长裙如同一团火焰在荒漠的风中肆意翻涌。


    她半眯着眼, 神态慵懒得像是刚从一场酣眠中醒来, 哪里有半点魔主出征的肃穆?


    身侧几个生得乖巧的小妖忙得团团转,一个捧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盏,正小心翼翼地将美酒递到她唇边。


    另一个剥了一颗紫玉葡萄,讨好地喂进她口中。


    她漫不经心地嚼着果肉,偶尔发出一声轻笑, 目光在这肃杀的战场上转一圈, 像是在看一场索然无味的蹩脚戏。


    一道巨大的遮天光幕横亘在半空,将昏暗的荒漠映照得明亮如昼。


    光幕之中,画面不断轮转, 一帧帧画面硬生生撕开了这五年的遮羞布。除了那些尸山血海、满目疮痍的妖族惨状,画面陡然一转,现出的竟是白泽守在榻前的残影。


    病榻之上,那位曾经不可直视的神明此刻神色枯槁, 面色惨白得竟寻不出半点血色, 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僵卧在那, 任由神性在死寂中寸寸腐朽。


    光幕之侧, 金色的巨大字体如同一座座山峦,悬浮在半空,每一个字都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开阳小儿, 欺世盗名!”


    “以三界为畜场,以苍生为祭品!”


    “神明于九天喋血,伪君子于座上贪生!”


    更绝的是,辛辞暮那清冽而带着嘲讽的声音还如雨打芭蕉一般,在空旷的天穹之下回荡。


    “开阳,你的皮缝得可还紧?九重天那位闭关,是因为他病了,还是因为被你这卑鄙小儿暗算了?你何故要说他消失不见!还要赖在吾头上?”


    “道义何在?天理何在?!人性何在,仙德何在啊——”


    经由音修之术的加持,这声音更如喇叭播报一般,一遍又一遍,避无可避。


    辛辞暮端起酒盏,遥遥地朝着开阳阵营的方向举了举,红唇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不想急着敲响战鼓。


    这循环播放的控诉、这巨大的金字、这悠哉游哉的姿态,就是最狠的一记耳光,扇在了自诩君子的开阳脸上。


    对面的天兵天将们阵型开始动摇,有人握剑的手在颤抖,有人在风沙中低声私语。


    辛辞暮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酒。”


    酒盏递到嘴边。


    她抿了一口。


    “荔枝。”


    一颗剥好的荔枝送进来。


    身侧有个小妖不解道:“主上这样就能让咱们免于打仗吗?”


    “自是不能——但足以让这帝君小儿累积多年的功德出现裂缝。”辛辞暮说着,顿了顿,后悠哉悠哉一笑,“等这出戏唱到高潮,吾还要请帝君小儿亲自下场,给咱们舞一段呢。”


    那些握着兵器的手在抖,那些昂首挺胸的身影在动摇,那些曾经坚信“帝君仁厚、此战正义”的心,正在大漠烈日下,一寸一寸裂开无法弥合的缝隙。


    信仰崩塌的声音,往往比战鼓擂动更惊心动魄。


    云霄天尊站在阵前最前方,玄色的袍角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他微微眯起眼,看着光幕中那个如泥塑般衰竭的神明,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旁边几个心腹的耳朵里:“有意思。”


    而就在这时,天际划过一道凌厉的赤金流光。


    而就在此时,一道金色的传令符从远处破空而来,精准地落入云霄手中。


    云霄展开看了一眼,眉梢微微一挑。


    “帝君有令。”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仙将们听见,“暂避锋芒,全军后撤三十里。”


    短暂的死寂。


    然后,像是被这句话解开了什么无形的枷锁,仙兵阵营里爆发出窸窸窣窣的骚动。有人如释重负,有人面露茫然,有人忍不住回头看向那面还在循环播放的光幕。


    那里,金色的字迹依然在风沙中狂舞:“帝君小儿,欺世盗名!”


    “以三界为畜场,以苍生为祭品!”


    “神明于九天喋血,伪君子于座上贪生!”


    有小妖出声道:“主上!他们好像撤退了!”


    辛辞暮坐在八仙椅上,正优雅地吐出一颗荔枝核。


    她看着眼前如潮水般狼狈后撤的白银甲胄,神色隐隐一动,察觉到了几分古怪。


    “光幕先关了吧。”她说,“今天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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