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看赢颉,又看看他手里那个食盒,再看看高座上那个笑得意味深长的辛辞暮,最后又转回赢颉那张清冷无波的脸——
“予……”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予来看看您是不是还全须全尾地活着。”
赢颉微微皱眉,像是在理解这句话。
辛辞暮在一旁笑出了声。
“他活得很好。”她替赢颉答了,语气慢悠悠的,“好到能伺候他人。”
第136章 魔煞(二十四)
白泽深吸一口气。
活着就好, 不过就是失去一身神力和神光变成普通的凡人罢了。
这神明做的也忒累,他家祖宗要能如凡人一般倒也慰藉,这四季五谷的滋味虽然繁琐, 可到底比那长生不死的寂寥要有温度。
赢颉看了他一眼, 淡然道:“你来得正好。”
白泽愣住:“什么?”
“我有一件事, 非你不可。”
半炷香后。
白泽站在殿中央, 听完赢颉的交代,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 又从茫然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您……您让予回去,对着那个木头人演戏?”
赢颉点头。
“偶尔自言自语几句主上闭关辛苦了——就这样?”
赢颉又点头。
白泽长叹一口气。
“您知道予已经在九重天对着那个木头人絮叨了三个月吗?”
赢颉的睫毛微微一颤。
“您知道予发现那是木头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赢颉没说话。
“您知道我顺着主仆契一路追过来,被妖兵五花大绑押进殿里,还以为您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时候, 是什么心情吗?”
“我知道。”
赢颉终于开口, 一脸泰然的模样,却像一根针,瞬间扎破了白泽满腹的委屈。
你知道你还这么对我, 白泽感觉自己快碎了。
他看着自家的主上,终于……在那双向来只有大道与苍生的冷淡眸子里,他第一次捕捉到了名为“歉疚”的裂痕,甚至还有一种……刻意放低姿态的、极其柔软的维护。
“所以这件事, 只能交给你。”赢颉说。
白泽张了张嘴, 那些排练好的、慷慨激昂的抱怨, 与大道理, 忽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辛辞暮。
辛辞暮靠在玄玉座上, 眉眼弯弯,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
白泽又看向赢颉。
“行。”他说,“予回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对着那个木头人,再絮叨几个月。”
赢颉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白泽看见了。
这个恢复七情的好处终于惠及他这个便宜坐骑——白泽这才哑火。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好像也值了。
“走了。”他决绝地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可走到门口时,他还是没忍住,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赢颉已经拎着那小食盒,去案上给辛辞暮摆菜了。
得,他就不兴回头看。
……
殿门合拢,九幽特有的寂静重新降临。这寂静不再压抑,反而因为盘子里里腾起的热气,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赢颉将那块最焦脆的排骨夹到辛辞暮唇边。
辛辞暮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赢颉,”她忽然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宇内激起细小的回响,“白泽今天一大通话说的虽然全是废话,但有一句话说得对”
“——我是个变数。”
赢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眸,声音温润:“你从来不是变数,你是唯一的定数。”
“别跟我打哑谜。”辛辞暮直截了当地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带起一阵清冷的香气,“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可能不知道开阳所谋,算无遗策如你更不是那般坐以待毙之人。”
“那么,在原本的计划里——我是说,如果我当初真的死在归元剑之下……你也依旧是那个不通五感,没有七情的神明……”
她盯着他的眼睛,言辞犀利:“你的计划是什么样的?那一局棋的终点,你给自己留了什么位置?”
赢颉长睫轻颤,遮住了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波澜。他知道辛辞暮敏锐,却没想到她会这般直接。
“原本的计划啊……”赢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浑不在意的敷衍意味,“没有什么原计划,原计划就是你能回到我身边。”
他这话说得轻巧,说完后还带着笑意看了她良久。
辛辞暮不想跟他嬉皮笑脸。
她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说得云淡风轻,背后的代价就越是令人不寒而栗。
“也罢,迟早有一天,你会开口的。”
……
天枢殿外的阵台很高,高到足以俯瞰九重天的云起云落。
开阳负手而立,玄色的袍角被冷冽的高风卷得猎猎作响。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整座仙宫都以为,他们的帝君正为了三界的动荡而“殚精竭虑、废寝忘食”。
殿内那些如山般的奏疏,早已由心腹代为批复,而他在这个寂寥的深夜,唯一在做的事,是等待。
他在等一只蛊,破茧而出。
思绪飘回五载前的那一场围剿,众人都以为那魔女被剜心后坠入了无底深渊,生死难卜。
彼时他指尖摩挲着玉筹,还曾生出一丝轻蔑的惋惜——多好的祭品,怎么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灰飞烟灭了?
可命运终究是“偏爱”他的。没过多久,那个本该化作灰烬的贱人,竟然从深渊爬了回来。而更令他感到一种战栗的狂喜的是,他终于确认了那人的真面目。
这哪里是什么微末如草芥的仙婢小葱?这分明是万年前,曾在归元剑下魂飞魄散、被他亲手围剿追杀的魔姬辛辞暮。
归元剑祭出,那是绝对的毁灭,本不该有任何变数。可如今,她竟能从岁月的尘埃中复活归来,甚至在五年前,用那种如出一辙的狂傲姿态对他挟持威胁。
这种荒谬的奇迹,绝非天意,而是人祸。
“赢颉……”帝君从齿缝间碾碎这个名字,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定然是那个该死的、高居第九重天的神。看似孤高的不可一世,实则存了最龌龊的私心,才不惜动用禁术,强行将这颗早已熄灭的余烬重新点燃。
“口口声声为了三界,到头来,竟是为了一个女人,坏了这万年的规矩。” 帝君自语着,发出一声低促而扭曲的冷笑。
他并不愤怒于辛辞暮的生还,他只是在兴奋——既然神明先动了私欲,那这满三界的狼烟,便是他送给神格坠落最好的祭礼。
接着,这个魔煞开始做一些让他几乎想拊掌叫好的事。她收容那些被仙族追杀得如丧家之犬的妖族,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苟延喘息了半生的漏网之鱼。
一只,十只,百只……乃至十万只。
开阳盯着水镜里不断攒动的人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稠。
“养蛊的人都知道,养蛊是急不得的。” 他轻声自语,声音像冰冷的毒蛇滑过草丛。要让最恶毒的虫子互相厮杀、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才是真正的绝世凶物。
而辛辞暮,就是他在九幽深处养出的那只蛊。
她收容的每一只妖,在他眼里都是一份早已标好价格的祭品;她建立的每一座城,都是未来埋葬罪孽的祭坛;甚至她亲手定下的每一条规矩、建立的每一套秩序,在开阳看来,都不过是为这场宏大献祭增加了一些庄重的仪式感。
她救的人越多,他手中的筹码就越厚。她越是想给妖族一个家,他就能在毁灭时得到越庞大、越纯粹的怨力。
一万妖是一万祭品,十万妖是十万祭品。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等她“肥美”到极致。
他恨所有能凌驾在他之上存在,包括赢颉。
好在那个曾经高不可攀、如同木石般无欲无求的神明,终究还是走下了神坛。
云霄的人一直死死盯着白泽,盯着第九重天那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神息。
开阳十分笃定,他会去找辛辞暮。
为了一个女魔煞,神明甘愿踏入魔域,这简直是他这万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赢颉的神格在动摇,那道裂痕不是因为噬魂咒,也不是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是因为他在名为辛辞暮的情爱尘泥里生了根、发了芽。
这正是开阳梦寐以求的契机。
他太需要这场大战了。他需要让三界变得更加乌烟瘴气,需要让众生在绝望的泥淖中哀嚎。因为只有怨气冲天,才能彻底蚕食掉赢颉那本就动摇的神格。
“为众生抱薪者……很好。”他低声笑,“那就让这薪火烧得再旺些。”
如今辛辞暮羽翼已丰,这满山的“薪柴”已经干燥到了极点,只缺他这一把火,就能烧出这世间最浓郁的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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