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魔煞(二十三)
他自从有了魔心之后, 可是不准他说一句辛辞暮不好的,换做以前,他必要发作, 不可能如此淡定地不回嘴一句。
“主上?”他试着唤了一声。
死寂。
“赢颉?”白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站起身, 脚步有些虚浮地靠近。
离得近了, 他才发现, 那张脸上的神情似乎过于完美, 完美得有些僵滞。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玉台边缘时, 台上的“人”忽然动了。
它缓缓睁眼,瞳孔涣散,毫无焦点地望向虚空中的殿门。
随后,那张薄唇微启,吐出的嗓音虽与赢颉如出一辙, 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机械感:“闭关期间, 任何人不得打扰。”
言罢,眼帘落下,再无声息。
白泽如坠冰窖, 嗓子像是被火燎过,干哑发涩:“你……你说什么?”
察觉到古怪,白泽死死扣住那人的肩膀。
“任何人不得打扰。”
“赢颉!你看着予!”
“任何人不得打扰。”
白泽如遭雷击,他颤抖着手抚上那张熟悉的脸。指尖触及之处, 没有温热的波动, 只有冰冷死寂的生硬。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指腹。
上面有几点微小的、扎眼的木屑。
果然是障眼法!
白泽僵住了。他盯着那点木屑看了许久, 然后缓缓抬头, 看向那个端坐了三个月的“神明”。
这眉眼,这神韵,他看了万年, 守了万年。
竟然,分辨不出它在这一个月里变成了一段木头!
白泽冲出殿门,脚步快得几乎要踏碎云阶。
他得去九幽。立刻。马上。
那个傻子,那个万年不说话一说话就气死人的傻子,居然敢一个人跑去九幽,居然敢用个木头人骗他了一个月!
“你等着。”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等予找到你,看予不——”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脚步钉在原地。
他强行按捺下满腔惊惧,双手结印,猛地催动了万年前立下的主仆契。
他得确认,那个骗了他的傻子,现在到底如何了,总不能真像传言那样,受尽了酷刑吧。
神念顺着契约那根隐形的线疯狂下扎,试图触碰赢颉的神格。往常只需稍一感知,便能触到如恒星般浩瀚神圣的力量,可这一次,白泽探入的灵力却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在契约的感应中,原本稳如泰山的神格此刻满是裂纹,不仅气息微弱到了极致,甚至隐隐透出一种神性陨落的死气。
——赢颉的神位岌岌可危。
……
偌大的森罗殿内,只剩下高座上慵懒靠着的她,和阶下那个站得笔直、却掩不住焦虑的白泽。
“万年不见,”辛辞暮开口,声音懒懒的,“你就是这副模样来见吾的?”
白泽没有接这话。
他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予感应到他的神格在动。”
辛辞暮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万年来,他的神格从未动过。”白泽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噬魂咒侵蚀他的时候没动过,神力枯竭的时候没动过,现在它却岌岌可危。”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予不是来质问你的。”他说,“予只是……想来告诉你一些事。”
辛辞暮挑了挑眉,终于坐直了些许身子:“哦?你要告诉吾什么?”
白泽行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予知他这些年神格早已摇摇欲坠……他为了护你周全,不惜逆天改命,几乎耗尽了万年积攒的功德。如今他落入你手,外界皆传你将他施以极刑、百般折辱……”
他继续道:“魔主,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无情无欲、高居神坛的神明了。他动了凡心,沾了红尘,便注定再也回不到九天之上。你若还念着当年他救了你还替你挡了雷劫,便请高抬贵手,予他一条生路。他……真的已经承受不住了。”
辛辞暮唇角始终衔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玩味,她淡淡道:“白泽神兽,你对他这颗凡心,倒是体察入微。”
白泽呼吸骤紧,急声辩白:“予与他相伴万年,怎能眼睁睁看他自毁神路?神格动摇已是灭顶之灾,你若再这般折辱他……他连最后一点清明都没了!”
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白泽:“我知道你不明白他当年为何夺走止虚。你以为那是他在偏袒仙族,在亲手断你的生路。”
辛辞暮眼神骤然一沉,周遭气压更低。
“可你是否想过,止虚究竟是什么?”白泽恳切道,“那是归元剑分化而出的杀伐戾器。那时你体内仙魔力量对冲,神魂不稳。止虚在那时会放大你的杀念,它不是你的武器,是你的催命符。若是不收走它,控制你体内的仙灵,你会万劫不复的!”
他顶着那股足以将他碾碎的危压,又往前走了一步。“当时的你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了,你知不知道,若你真在众目睽睽下杀了开阳,会有什么后果?”
辛辞暮扬了扬眉梢,示意对方继续。
“他身负万千功德,滔天颂声,你动了他便真坐实了祸乱天道的罪责,届时三界之大,将再无你容身之处;那些曾经为你鸣不平的人会倒戈相向,所有中立之辈都会举起屠刀。”
白泽颤声道:“他不是不想帮你……他是不能。你以为他站在云端冷眼旁观,却不知道那一刻,他心中的天平,早已为你一人倾斜。若不是有你这个变数,或许他不会那么快走下神坛。”
辛辞暮微微倾身,她声音轻慢道:“哦?那依神兽之见,本座该如何待他才算不欺负?是还他自由之身,还是送他回那九重天,去继续当他那受万仙朝拜的神?”
白泽一愣。
她盯着白泽看了很久,忽然轻笑出声。
白泽无端感到一阵没顶的凉意。
“白泽。”她唤他的名字,语调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若,“你觉得吾是什么人?”
白泽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你觉得吾是那种,”她顿了顿,“会因这点私怨,便折辱他的人?”
白泽张了张嘴,却被她抬手虚虚一按。
“还是你觉得,”她倏然逼近,身形鬼魅般出现在白泽面前,近得白泽不得不后退半步,“吾需要听你说和,才能决定我会怎样待他?”
白泽彻底僵在了原地。
辛辞暮看着他这副错愕的模样,表情亦有些玩味。她退回去,懒洋洋地靠坐在玄玉阶的扶手上,姿态张扬,眼神却清亮得惊人,像能洞悉万古。
“白泽,你太小看吾了,也太小看他了。”
白泽的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辛辞暮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白泽读不懂的东西。
“那件事,吾不恨他。”她轻声说,“吾恨的从来不是他。”
白泽愣住了。
辛辞暮没有再解释。她只是转过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姿态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可她说出口的话,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吾的确锱铢必较,他当时打我一掌,我还他了一掌,他收我灵器,如今他神力尽毁,既然清账了,我为何还要羞辱怨怼他?”
白泽有些气急:“你——!”
“你说得没错,他确实不易。他经历的过往吾都知道。”
白泽猛地抬起头,她竟然全数记起了?
“吾都知道。”辛辞暮重复了一遍,看着他,“晦昼里,吾看得清清楚楚。”
白泽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那你——”
“我们二人之间不会有龃龉。”
“他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告诉吾,就是因为不想以此要挟,成为牵绊我的负累。”辛辞暮打断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至于别的……白泽,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白泽呼吸一滞,正要再开口——
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清隽身影逆光而入。
赢颉一手拎着精致的食盒,另一手还虚虚托着,生怕里面的热汤洒出来。他一身白衣,长身玉立。显然是刚收拾好自己,特意来寻她的。
他一路来的很是顺利,辛辞暮像是刻意吩咐过,殿外的侍从竟无一人拦他。
他甫一进殿,便先下意识地看向主座:“你说要的焦脆的酥排骨,还没吃着,我想着给你送来。”
白泽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终只吐出一句极轻、极茫然的:“主上?”
赢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后跪着个人,然后转身看向白泽,讶异道:“你怎么来了?”
白泽:“……”
白泽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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