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鞭,皮开肉绽,白衣被抽裂一条长口子,血从里头涌出来。


    开阳站在一侧,居高临下:“你父亲一心求天数平衡,到头来如何?被你这一剑送走。你血里本就带着背逆,今日又装什么清高?”


    第二鞭抽在同一处伤口。电光顺着脊椎窜进脑后,祁商咬紧牙,唇角却仍扯出一点笑意,笑得有点疯:“殿下这是……怕我不肯替你算,还是怕我算出来,你终究不配当这仙族帝君?”


    开阳眼神一凛,咬牙切齿:“把他的手指给我废了,他不是推衍之术第一吗?那我要他再也执不起星盘!”


    银钉扎入指缝,挑开指甲根部。祁商肩背猛地绷紧,喉间闷出一声压到极低的喘息,额上冷汗瞬间淌下。


    第二枚。


    第三枚。


    痛并非单纯的皮肉之苦,钉上的禁纹顺着经脉逆行,直抵神魂。


    他眼前瞬间发白,额角青筋暴起,血顺着指尖滴在白玉地上。


    开阳看着他。“你若愿算,本帝子便让他们停下。”


    祁商抬眼:“小仙……不算。”


    开阳的脸色彻底沉下去,示意身边人继续行刑:“别停。”


    话音未落,雷光再落。


    这一回,他终于失控地闷哼一声。


    神魂被撕裂般的疼。


    记忆被反复掀开。


    刑台、剑光、祈休闭眼的瞬间——“活下去”。


    是父亲在对他说。


    可活着有什么用?


    不如就死在这儿。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爬上来,他却生生压下去——他若死了,岂不坐实了父亲的罪名……


    他不信父亲当真是那般是非不分之人。


    “……小仙算。”


    少年抬起头,血水顺着下颌滴在白玉地上,星光映在那滩血里,竟照出一点冷硬的光。


    开阳退后一步,吩咐执事松开对祁商的刑锁,一并退下。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祁商唤动晦昼,他十根手指尚有三根未伤,血淌满掌心。


    他用掌根撑住盘面,动唇吟唱。


    虽见星盘亮起,可九重天的云海在这一刻无风自动。


    他用的是自己的寿数——以自身星命替开阳推演。


    经脉里每流过一寸星火,等到他指尖最后一点光熄灭,殿内的少年已像被硬生生拔去了几分年岁,身量变高,眼底却多了一圈青灰。


    开阳眸中闪过一丝震动:“如何?”


    祁商喘了两口,这才开口,声音低哑:“殿下将有大运,位高权重,近乎一人之下。”


    开阳眸光一亮:“好啊!本帝子就知道,三界之主就该是本帝子!”


    祁商却慢慢抬起眼,看着他每一丝期待:“但天命所归……不在你身上。”


    开阳的笑僵在唇边:“你说什么?”


    “我能看到的,只有这些。”祁商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再多看几眼,涉及帝子未来的因果,恐怕会累及帝子,小仙一人牺牲不足为惜,但帝子金尊玉贵——小仙不敢乱谋。”


    开阳盯着他,目光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来回剐了许久。


    半信半疑。


    第131章 魔煞(十九)


    可祁商说的每一句, 都滴水不漏。


    “……好。”开阳终于开口,“你既愿为本宫所用,本宫便给你指条活路。”


    他转过身, 走了两步, 又顿住。


    “第一重天的司星阁, 左右都是司星辰的事务, 与你很是相配。”说到这, 他回头看了一眼, 唇角勾起一点轻蔑的弧度,“我不日便会替你去向母帝去求。也好——替你避避流言。”


    房门重新关上。


    那一声闷响,像棺材板落了盖。


    屋内陷入死寂。


    少年伏在地上,长发散乱,额角抵着冰冷的石砖。肩背轻轻颤着。不知是疼得发抖, 还是笑得发抖。


    自那以后, 三界之中,再无祁商。


    他给自己换了姓。


    从此,他叫参商。


    而开阳则更加卧不安枕。


    疑神疑鬼。这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他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不知哪一刻会崩断。


    那些恶灵贴着他的耳边,夜夜低语:


    ——那人就在你身侧。


    ——就在你看不见的角落。


    ——就在某个你以为安全的人身上。


    ——他碍着你。碍着你登凌三界之巅。


    他忽然起身。


    殿中侍从齐齐跪伏,脊背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开阳缓缓走下台阶, 步履从容, 神色和煦。那张脸上, 看不出一丝异样。


    “近来九重天新飞升者名录, 呈上来。”


    “司命阁近千年命簿,呈上来。”


    “各天尊座下新收弟子名册,呈上来。”


    他每说一句, 便有一人领命退下。


    而他站在殿中央,周身灯火通明,眉眼温和得像一尊悲悯的神像。


    他开始“关怀”每一个可能的人。


    笑着赐药,笑着赐宝,笑着赐前程仙职。笑着问一句近来事务可顺心如意。转身,便命执事查其出身、查其师承、查其因果,查他活过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


    那天命之人——到底是谁?


    ……


    晦昼上的光线再次翻转。


    星轨一圈圈旋出,光芒抽丝般细下来,将辛辞暮整个人往更深处拖,这一次,又落在九幽王宫。


    殿门紧闭。


    外头的宫阶上,黑焰长明,魔兵来回巡守,看似森严,实则人心惶惶。


    魔王坐在寝宫深处的榻前,一整面黑曜石屏风挡住了半边身影,只露出肩颈与侧脸的轮廓。


    他曾是九幽最令人生惧也最令人心安的存在——恶念在他掌心消弭分配,界域因他而稳,魔族因他而不至失控。


    如今,他指尖的黑气已浓得近乎凝成实质,像一层层细密的蛛丝缠上血肉,从指尖一路爬到手臂,又顺着经脉往心口钻。


    魔后立在他身旁,眉心一点朱砂,容色昳丽清冷,她握住他的手,沉默着流泪。


    辛辞暮总以为,她的父王该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身影。


    抬手可平息妖潮,转念可镇压怨灵,永远挺直脊背,挡在前方。


    晦昼却毫不留情地将那些她没看到的过去剥开。


    当恶念一波波冲击识海时,他会在无人之处按住自己的额角,指节抵得骨骼发白;他会握着幽魂印魄久久不语,在密室里站到灯火燃尽,却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失控。


    直到某一日之后,他开始把自己关在寝宫里。


    除了魔后,谁也不见。


    外面流言四起,说魔王性情大变,变得冷血残暴,谁若触犯王令,必被处置;又有人悄声说,他近来嗜杀成性,对族人出手毫不留情。


    晦昼把角度轻轻一转。


    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还是很早以前的辛辞暮,个子不高,穿着暗纹小袍,一双眼乌黑又亮。她背紧贴着柱子,悄悄扒开门缝,一点一点挪近。


    她已经察觉父王身体每况愈下,也听见了暗中流动的那些声音。


    有长老私下结成小圈子,还有她的几个叔叔在走动,那群人眼神里藏起了不该有的企图。


    魔族王权之下,暗流早已开始翻涌。


    她不信这些耳语。


    在她心里,父王是亘古不倒的山,是恶念再多也不会被压垮的人。可这几日,她一次次守在寝宫外,察觉到那座山正在悄悄塌陷。


    于是她趁守卫不查,偷偷溜了进去。


    ……


    她躲在雕刻繁复的屏风后,屏住呼吸。


    魔后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仍带着难掩的颤意:“九重天那边又传来话,说魔族有异心,欲图反噬天曹。要我们给个交代。”


    魔王沉默良久,只轻声道:“他们只需要一个讨伐的借口而已。”


    魔后眼中氤氲起雾气,终是没忍住,垂眸抹了一把:“我们镇压恶念,分担业海,若没有九幽,三界早被这股浊流冲得寸草不生。可如今——在他们口中,却成了居心叵测的祸源。”


    魔王伸手替她拭去眼角那点潮意,眉目间仍是那份稳重:“王后莫要焦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吾一定能扛过去。”


    魔后咬唇:“那暮儿呢?”


    提到她,辛辞暮看到魔王眼中只剩柔软。


    魔王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却压着钝痛,“暮儿出生那一天,恶念退了半天,九幽上空的乌云都散开了。我当时就想——”


    “终有一日她会是这九幽里太阳。”


    魔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如今九幽内忧外患,外有天兵虎视,内有族人躁动,你不必再逞强了。”


    “我们可以把她藏进归墟。”


    “归墟之外风雷血雨,与她无关。让她在里面长大,哪怕是没了我们,只要她还在,天理昭然,魔域就还有重见光明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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