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终究点了头,
“好。趁他们还没有向我们开战,趁九幽还撑得住,我们先把她送走。”
屏风后的小女孩抿紧嘴唇。
那一刻,辛辞暮在晦昼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很倔强的一双眼睛。
那时的她定然在想。
他们可以代她决定很多事。
唯独不能替她决定要不要背向这块土地。
画面一晃。
是她和一条赤瞳灵蛇在偏殿的暗处对望。
“小殿下,你疯了?”
他压着嗓音,尾音却因紧张微微发抖,“现在可是九重天布阵、三界要打到天塌下来的局势,你现在跟我说——要趁乱跑出去?”
辛辞暮仰头看他,眸子亮得近乎固执:“我不想躲在归墟里等一个谁也说不准的将来。”
“父王撑不住了,幽魂印魄正在反噬他。”
“我翻遍了古籍,若能寻到帝休之果与栯木,也许还有转机。”
……
星轨拨动得更快。
她看见幼年的自己被南烛抱着冲出燃烧的王城。
还看见九重天将她列为魔首余孽,请神族天才赢颉下界诛魔取印,看见少室山的封印骤合,将她和那个神明一并关在一起七百年。
那些她以为早已忘却的,被时间磨平的细节,被晦昼一层层拨开——
山中长夜,他替她拂去额前的冷汗;人间烟火里,他站在远处,安静看她与凡人讨价还价;星影涧中,他一寸一寸学会如何回应她的拥抱。
光影忽而一凉。
刑台、归元剑、九重天漫天的神光与喝骂声重新压了下来。
她看见自己把剑柄反按回赢颉掌心,把胸膛送到剑尖前,用归念引引导他的感知,将自身的温软与万族怨啸捆在一起——逼他以“诛魔”为名,将她一剑送走。
晦昼并未细演每一种死法,只以寥寥数幕,示她看见:他在时间长河里一次次回身,一次次跪上九千天阶,一次次将神魂往反噬的深渊里推,只为改写那一剑的落点。
每回溯一次,他身上的光便暗一分,神印裂一分,直到最后,辛辞暮看见自己在他怀中灰飞烟灭的画面。
画面不断重叠,变成一整片雪亮的空白。
最后,是她在他指尖点下噬魂咒的那一瞬。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按在他心口,看见他眼中所有关于她的光被硬生生压入神魂最深处,只留下守持天道的烙印。
光幕倏然收束。
辛辞暮忽而有些眩晕,这眩晕让她几欲作呕。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她能驱使止虚。
因为那原本就是为她重铸的兵器,是她以妻之名,亲手从归元剑中分出的半柄锋芒。
为什么她能闯入星影涧。
因为那处本就不是冷冰冰的秘境,是天道之外,岁月裂缝里,他为她偷出来的家。
还有星影涧的那些藤蔓,那是赢颉剔下的一缕缕精神力,在漫长孤寂的守候中生出的形状。
藤蔓所向,便是他心之所向。
她走到哪儿,那些枝叶便追随到哪儿;她停在何处,它们便在何处盘踞成廊,替她遮风挡雨、铺路架桥。
画面像被人用力扯开,光线一寸寸碎裂,辛辞暮耳边涌来成千上万重叠的声响:恶灵嘶吼、魔族号哭、诏令宣读、帝座上的冷决、天兵踏阵的铁靴声……
星轨再转,光线忽然向下坠落。
她看见那一剑之后,并非万物终局。
就在归元锋芒穿胸而过的刹那,帝休果与栯木在她体内骤然发光。
那是她为救父王而觅得的两样天材,早被赢颉哄着悄然炼入她的心脉。
幽魂印魄炸开时,魔器护主,气煞蛇骨鞭自虚空中震鸣而出,鞭身如活物般缠上她濒散的神魂。
一节节骨节碎裂、脱落,化为齑粉,融入她破碎的血肉。
第132章 魔煞(二十)
晦昼的光线轻轻一转。
画面坠落。
北岭的雪, 落了一千年。
一条小蛇奄奄一息地倒在北岭的雪原上瑟瑟发抖。
直到她与一双红瞳对视上,那双红瞳在漫天飞雪里亮起来。
少年愣了愣,声音沙哑却带着惊喜:“你也是灵蛇?”
画面再转。
晦昼的光线冷下来。
辛辞暮对视上另外一双眼。
那双眼在刑台前与她隔着重重仙兵对望, 曾在她被一剑穿心后的无数个夜里, 独自对着晦昼枯坐到天明。
她看见祁商——彼时已是参商星君, 如何在这万年里, 一步步推演她的踪迹。
他找到了北岭。
找到了那条在雪原深处苟延残喘的灵蛇。一直在暗中窥探她。
她化形后第一次去人间, 站在烟火下仰头, 眼睛弯成月牙,新奇地看那些绚烂的光炸开又落下。
她和兄长挤在人群中,买一串糖葫芦分着吃,酸得皱起鼻子,却还是笑着把最后一颗塞进兄长嘴里。
晦昼继续往下铺。
画面变了。
妖族的栖息地在凡修的逼迫下一退再退。北岭的边界被一寸寸蚕食, 山间的雪被妖血染红。
她不再笑了。
她看着族人被驱逐, 被猎杀,被剥皮取丹。她看着兄长拖着伤体从战场爬回来,看着她亲手救下的小妖在她怀里断气。
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冷。
这个眼神, 参商太熟悉了。
那是恨意。
他在晦昼里,曾无数次见过这种眼神。
就在他自己脸上。
他返回九重天,上书天曹。那封上书,被压了三年。
三年后, 他写第二封。
又三年, 他写第三封。
一封接一封, 像往深渊里投掷石子, 明知不会有回响,却不肯停下。
晦昼的光晕里,辛辞暮看见那些上书的末尾, 都附着一行小字:“为仙者,当视万物如一。”
她曾因这句话爱慕了他数十年。殊不知这句话本就因她而起,更因她而掺杂了私心。
晦昼的光幕再次一转。
另一条时间线,另一个地点。
参商落在少年身前,指尖轻点,漫天星辉瞬间凝成无数细小剑芒。
惨叫声接连撕裂风雪。
那些围攻的妖族甚至未及露出惊恐,胸膛、咽喉、眉心便同时被星芒贯穿。浓稠的血花在皑皑白雪中炸开,瞬间被灼热的星息蒸腾成一团妖异的红雾。
参商站在血雾中央,衣袂不染半点尘埃,眉眼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他垂眸,看向地上的云怀忱。
少年修士阖着眼,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参商垂眸看他。
这张脸他见过太多次了。在推演中,在晦昼的光幕里。
惊才绝艳的年轻剑修,宗门翘楚,百年难遇的飞升之材。
他本该踏着青云直上九重天,成为司命阁那类规规矩矩、无悲无喜的仙官。
然后呢?
然后他会忘记凡尘情爱,忘却这如蜉蝣般短暂的俗世。
他会成为下一个祁休,或者……成为下一个参商。
云怀忱的眼珠颤了颤,嘴唇艰难地开合。
参商以为他会卑微地求救。
可他不是。
他在唤一个名字,声音微弱到近乎幻听,唤的是——“杳杳”。
参商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且冰冷的弧度。真是愚蠢。
他得动手了。司命阁的命仙贺筱已在几里之外,若被他察觉这命轨的偏差,计划便会生出不可控的纰漏。
他伸出手,五指死死扼住那截已经冷了大半的脖颈
“你不该遇见她。”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推演了无数遍的结论。
“你的存在,会让她心软。”
“心软的人,是杀不了开阳的。”
云怀忱没有挣扎。他太虚弱了,虚弱到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参商微微侧过脸,避开了那双即便涣散却依然澄澈的眼。
他在某一瞬感到了一丝荒谬的嫉妒,但随即释然——他和云怀忱其实是一类人。
一样的妄念缠身,一样的求而不得。以及,一样的……在穷途末路时,选择将自己亲手碾碎。
于是,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直指苍穹。
引天雷——他要这云怀忱神形俱灭,在这世间再无轮回之可能。
他亲手掐断了那具肉身的最后一丝生机,随即借“飞升渡劫失败”的名义,引动九天玄雷,将一切存在的痕迹付之一炬。
万丈雷光倾泻而下,烈得能灼瞎凡人的眼。
没人能在那如白昼般的雷芒中看到,即便心脏被洞穿,云怀忱的脸,直到最后一刻仍固执地朝着岱渊宗的方向。
参商站在雷火的边缘,雪白的袍角被烈焰舔舐出焦黑的痕迹。
他从余烬里拾起一枚小小的玉叶。
那是云怀忱至死都攥在手心里的宝贝,他从灰烬里拾起。叶片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和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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