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们魔族的至宝,是魔族最后的底牌。


    印魄开启的刹那,恶念如潮水倒灌。


    所有被挤压在九幽的恶意,像被找到宣泄口,蜂拥钻入魔王躯体。血管一条条浮出皮肤,眼白被墨色浸透,指骨因忍耐而泛白。


    辛辞暮几乎能在晦昼之外,隔空感到那一身痛。


    将本该由三界分担的恶意,全数揽到她父王一人身上。


    痛到极处,反而安静。


    魔王仍站在原地,背影依旧挺拔:“若是梳理不好恶念,叫族人犯下罪愆,是吾无能。若要付出代价,也该由我先付。”


    九幽的天,在这一刻暂且稳住。


    代价是魔王的神识遭幽魂印魄反噬,血肉与污秽纠缠在一起,自我与阴影的界线一点点被模糊。


    魔王封锁消息太严,更有人看不见更大的危机,只看得见自己咫尺的机会。


    更有些王戚想借此上位。


    晦昼冷冷把一幕幕细枝末节摊给辛辞暮看:看她的二叔如何暗中笼络人心,如何在细小政令上掣肘王令,如何一步步,将“魔族之乱”的因由往那位日渐失控的魔王身上推,更把这些消息暗暗传递给仙族。


    那时的魔域,内忧外患,岌岌可危。


    ……


    星光再次扭曲。


    视线被抛出九幽,返回九重天另一隅。


    同一时刻,九重天上,有人窥见了这一切。


    祈休站在观星台上,指尖星轨流转,面色一分分苍白下去。


    他窥见了那道隐秘的裂缝。他看清了魔族所谓“滋事”的背后,是一双来自云端之上的推手。若不及时止损,三界必将沦为这一场疯狂博弈的祭品。


    他开始暗中收容逃亡的无辜魔民,将他们匿于下界人迹罕至之处。


    同时,他仍在推衍星轨,试图验证自己想猜测。


    祈休抬手,观测这条星轨如何矫正,却发觉那道轨迹每每刚刚成形,便会被某种霸道的力量抹去,改写成更加符合天曹说法的模样。


    恶灵自魔界起,魔族为祸苍生,三界动荡,帝君震怒,神明执剑清扫。


    可他不知道,开阳一直在暗中看着他。


    他唇边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祁休。”他缓步走出阴影,语气温和,“星象可是有变?”


    祈休转身,正要开口,视线与那双眼一对上,心底忽然一凉。


    那些藏在星轨里的篡改痕迹,那无尽处翻出的恶灵,那些过于巧合的节点,在这一刻串成了一句话——是你。


    开阳似笑非笑:“你总爱多想。有些因果,未必需要查得太清楚。”


    画面一晃。


    开阳联合九幽的亲王一起给祁休做了勾结的假证。


    再加他的确藏匿了魔民于下界,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天枢殿内,杀气盈野。


    祈休跪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中央,浑身血迹斑驳,玄铁枷锁在寂静的大殿内发出刺耳的冷响。帝座之上,姬桓神情漠然;殿阶两侧,众仙有的垂泪伪善,有的冷眼旁观。


    更远处,同样被押跪在殿中的、祈休的父母与族中亲眷,他们衣衫凌乱,发冠尽落,老者背脊佝偻,妇人肩头发抖,孩童被人按着不许抬头。


    毕竟当年祈休飞升得帝君器重,亲族得以沾光随其登临九天,如今他一朝被定罪,这份“恩泽”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连带的祸端。


    帝君姬桓声音平缓,却压得众人齐齐垂首:“祈休勾连魔界,试图篡改星轨,颠倒黑白,乱我天曹,其罪当诛。”


    彼时的参商还叫祁商,他生得一双极漂亮的眼,承袭了父亲的儒雅,却因年少成才而透着几分骨子里的矜贵。他是天阶院最璀璨的星,本该有着光风霁月的未来。


    他端端正正跪在祁休身侧,叫人路过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就在席间有人感慨这父子一对天纵奇才将就此陨落的时候。


    一柄清光缭绕的剑被按在祁商的掌心。


    有人在他耳边低声:“大义灭亲,是你唯一的出路。”


    辛辞暮看见,那低语并非出自姬桓,而是站在帝阶侧下的帝子开阳。


    开阳眼底隐着快意。


    晦昼里的星光刺痛了辛辞暮的眼。


    祁商握剑的手抖得厉害,他红着眼看向祈休,目中有愤、有恨、有绝望——更多的,是被道义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祈休抬眼看向祁商。


    那一眼安静,似乎把所有埋怨都压回心底,只剩一个无声的嘱托——活下去。


    随后,他闭上了眼。


    剑光落下。


    星盘晦昼在这一刻裂出一道极细的纹痕。


    “祁商大义灭亲,推衍之术还更胜其父一筹,未来的司天阁能有你,是三界之幸啊。”


    祁商缓缓低头,看见自己修长的手掌与的指缝里尽是父亲的血。温热黏腻,顺着掌纹一点点往下淌,染红袖口。


    少年泣不成声,双手的颤抖叫他如何都压制不住。


    ……


    概因恶念滋扰,九重天上的仙族一个个也难免受其影响,仙仙之间也戾气衡生。


    天枢殿上祁商弑父一事,在九重天不过传了几日,便生出千百个版本。


    有人在仙宫回廊压低声音笑:“为了上位,连亲父都能杀,真是天生的狠骨头。”


    也有人冷声道:“祁休包藏魔族,本就黑白不分。上梁不正下梁歪,教出这样的孽子,也不稀奇。”


    再狠几句的,则直言:“下界贱民而已,得了仙职也洗不干骨子里的脏东西。”


    污言秽耳。于是少年祁商将自己关在天阶院的寝房里,一关就是数月。


    少年祁商坐在案侧,指尖星光流转,映在他侧脸上,勾出凌厉的轮廓。


    他眉心紧蹙,眼底血丝密布,整个人因长夜不眠而显出几分近乎偏执的冷白。


    父亲的灵器晦昼交到了他手中,他日日都在房内失魂落魄的描摹上面的刻痕,直到指尖磨破,也浑然不觉。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并没有人敢拦。


    开阳穿着宽袖宫衣,只着素金束带,像是刻意低调,灯火映在他眼里,泛着温温的光。


    “阿商。”他走近几步,声音很是温柔,“数月闭门不出,连帝君的问候都不予理睬,这像话么。”


    他没起身,也没行礼,只淡淡道:“帝子深夜来此,是为安慰?”


    开阳笑笑:“你闭门多日,本帝子心中挂念。”


    他声音干涩,却仍旧端直:“小仙无碍。”


    开阳缓步走进来,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那晦昼上。


    “你父亲死前,可有怨你?”


    开阳叹了口气,好似真在心疼他:“你父亲之罪,非你所愿,你不过是奉天律行事。母帝也念你忠诚,才有今日的宽宥。外头那些闲嘴,你何必放在心上。”


    他抬手,想拍一拍祁商的肩。


    祁商侧了侧身,躲开。


    开阳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你和你父亲很像。”


    祁商指节骤然收紧。“殿下若来,是为安慰,小仙心领。”他低声,“若为旁事,还请明言。”


    他不再绕圈子,顺势在晦昼旁坐下,指尖轻敲盘缘:“阿商,你如今是九天之下唯一能行这星轨推衍之术的人了,你不应该随你的亲族一起杯你父亲犯下的错事连累。如今三界将乱,若有人能执掌大局、压住这场混乱,你觉得,会是谁?”


    祁商没答。


    “若是我呢?”开阳似笑非笑,“我若执天枢,成三界之主,可好?”


    祁商这才转头看他。


    少年眼底那股锋芒,在经历这一场血案后不但没灭,反而像被火淬过,更艳了一层。


    “殿下问错人了。”他道,“若是推衍苍生,那便是祁商之责,祁商有义务为苍生推衍——可问鼎三界是殿下之心。让我替你算;这是大逆,谋天之罪。祁商担不起。”


    开阳笑意一点点收了。


    “担不起?”他慢慢重复一遍,忽而俯下身,拽起祁商的头发,逼他抬头,“你父亲不过一个来自下界的寒门飞升者!若非母帝恩赏,早该在战乱里死去。你又算什么?一根被捡上天来的贱草,也配跟本帝子谈论天道?”


    祁商被迫与那双眼对视。


    头皮拽得生疼,他却生生挺直了背脊。明明坐在地上,眼神却没有半分低过对方半寸。


    “我出身是低贱。”他点头,“是以更不配窥天改命。殿下要问,我只能答这一句。”


    开阳目光一冷,松开手,站起身来:“很好。”


    他抬掌一挥。


    门外天刑宫的执事应声而入,他们手中的提箱里更收纳着各种折磨人的器具。


    他们刚一靠近,晦昼上的星光便像被掐住咽喉,哑然熄灭了半圈。


    “他执意为他那罪父说情,还要步其后尘。他不听本帝子好言相劝也罢,你们待他不用手软。”


    祁商的双臂被反剪,锁链“咔哒”扣上骨节。雷鞭落在他肩头时,他整个人一震,背脊弓起,眼前一片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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