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外之意,你算哪根葱。


    她这话似真似假,偏偏每个字都直戳别人痛处。


    “殿下贵为帝姬,说话怎么也要放尊重些,如今阴阳怪气的是何意味?你把人引来此处,是要借苍溟辖地生事?你可知——”


    青瑶的声音从院侧响起,姬鹤霓这才注意到参商屁股后面竟还跟过来了一个人,她赶忙打断。


    “哟,参商星君很不信任我嘛,赴约竟还带个外人来。”姬鹤霓撇撇嘴。


    参商不为所动,他的目光仍停在辛辞暮身上。


    “如今我与仙族帝君已势同水火,想来已然合了星君之意。”辛辞暮不想浪费时间,直奔正题,“既然目标一致,参商星君不必言他——我知道你的晦昼能窥因照果,那我想看。”


    参商:“原来这便是你喊我来的缘由……你既用的上我,我自会相助。”


    青瑶脸色一变,几乎脱口而出:“不可!”


    她一步上前,目光直直落在参商身上,声音里终于带了急意:“晦昼窥因照果,动的是命线。你如今……”


    辛辞暮的眼神冷下来,她看着青瑶:“五年前你借刘娘子把吾引去一线天,怎么不觉得自己在干扰命线,让吾成为九幽魔主,对抗仙族,不正是你们的筹谋?”


    青瑶一滞,唇色微白,却仍咬着牙:“那不一样——”


    她话到一半,像是意识到自己劝不动参商,便转而看向辛辞暮,急促得几乎失了仪态:“你以为万年前没人推演过吗?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有人早就试过!”


    “哪里不一样?”姬鹤霓在一旁轻轻一笑,笑声薄凉,“他看不见,不代表魔主看不见。仙族窥不了神魔前尘,更窥不了她这一路是怎么走来的。”


    辛辞暮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


    是的,别人不知,可她记得。


    罚洞里,并蒂芙蓉的遗魄枯槁如灰。她握住枝干的一瞬,坠入了那一生——女帝立于风雪之巅,执念不散,芙蓉花开又谢,千年不肯回头。


    梨花镇,风栖槐下。她的血流进树根,带着体温与心跳,也带着一瞬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悲悯。槐树把一切还给她,道士的火光、少女的眼泪。


    那不是天机,是执念未散的残响。


    是芙蓉仙的千年不悔,是风槐的一念成枯,是北岭雪原上无数妖族临死前望向故土的那一眼。


    辛辞暮抬起眼,看向青瑶:“……是。”


    “你们看不见。”她顿了顿,“但我能。”


    青瑶一怔。


    参商终于抬手。


    他掌心摊开,晦昼浮起,星盘纹路在夜色里慢慢亮起。


    青瑶紧盯着他,声音发紧:“星君——”


    “无妨。”


    他微微侧目:“试试也好,开阳的野心也不只在魔主一人。今日他借神尊开战,明日便能借别的名头把妖族一并吞下。若不揭开这层皮,妖族迟早要步魔族的后尘。”


    姬鹤霓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不再插话,只往旁退开半步,把院中空处让出来


    参商袖袍微拂,他抬掌送出晦昼,晦昼高高悬于院子半空,他双手掐诀,注入灵力。


    细密的光线沿着盘沿游走,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参商抬指,轻轻一点,晦昼便应声旋转,星轨在盘面铺开,光线交织成网。


    月光被压暗,铜铃的声响也像被什么吞没,只余下一片深而静的空白。


    他望着那片光网,喉间滚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意。


    若她当真看清全貌,便再也不会回头。


    可他还是抬了抬眼,对她道:“进去吧。”


    辛辞暮踏入阵法。


    第130章 魔煞(十八)


    耳边先是静得出奇。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汇成一条狭长的廊道,尽头是一座熟悉而陌生的高台——九重天之上的天枢殿。白玉铺地,云雾环绕, 天幕澄澈, 星河尽在俯瞰之中。


    阶下跪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身着绣日霞衣, 眉目俊朗, 却压着一股化不开的阴翳。


    那是开阳。


    还只是仙族帝子, 尚未承袭帝位的开阳。


    阶上坐着一个女子, 金冠绛衣,容色威严,眼神里却带着久积不散的疲倦。


    应当是彼时的帝君,姬桓。


    辛辞暮站在廊道边缘,像被晦昼强迫按在一方视窗前, 只能默默旁观。


    开阳抬起头, 眼中有不平之色:“母帝偏袒祈休,儿臣无话可说。可他不过凡躯飞升,何德何能, 得母神倾囊相授?为何那星轨推衍之术我就不能习得?”


    玉阶一侧,祈休半跪在旁。


    那是个出身凡间、后被姬桓重用的飞升仙者,眉宇透着书卷气,却在周遭仙族正统的目光下, 显出一种如履薄冰的拘谨。他垂下羽睫, 缄默如石。


    话未说完, 便被姬桓厉声斥断:“住口!你心念污浊, 六根未净,还敢妄议天道所选?”


    “六根未净”四字落地时,空气仿若凝固。


    辛辞暮隔着晦昼光幕, 看见这句不经意的气话坠进少年开阳的心底——撕开了一条细缝。


    姬桓站起身,衣袖垂落如瀑:“去无尽处自省。悟不透,就别回到本君面前来。”


    画面猛地一换。


    云海裂开,一方幽黑的深渊横陈天际。


    无尽处是九重天的背面,是诸神封印天地恶念之所。传说那里无日无月,只有永恒的昏暝,和无穷无尽的恶灵。


    开阳被带到了这样的地方。


    他立在无尽处边缘,身后一圈禁制只是象征性地扣在虚空里,值守的天兵很快退下——这里本就无路可去。


    辛辞暮俯瞰那道裂痕。


    晦昼的光线顺着裂隙倾泻而下,照亮渊底无数纠缠的影子。


    这些影子不是寻常鬼灵,而是被封镇于此的极恶之念。那些恶念来自三界过往的种种极恶:屠戮、凌虐、弑亲……


    所有被天界清理的污秽,连魔族都处理不了的恶,都被抽丝剥茧,堆压在无尽处。


    而开阳,被丢在这口“井”边,独自悟道。


    姬桓的本意是想叫开阳借这些恶灵看清自己的恶,继而摒弃,却没想一语成谶。


    最初几日,他只是按母命盘膝而坐,强逼自己静心,以为这不过是姬桓一贯的严厉。他可是堂堂帝子,下一任帝君,怎可处理不了自己的恶念?


    直到某一刻——


    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烟,从深渊最底处悄然钻出,在他脚踝上轻轻盘了一圈。


    晦昼将画面推得更近。


    那一点黑烟里,是无数扭曲的影与声,细碎却层层叠叠——有被族人抛弃的怨,有被神明诛杀的恨,有在公正裁决之下不甘死去的愤怒。


    那些恶念无孔不入,在他耳边低语,在他心底扎根。它们认得他——认得他身为帝子的骄矜,认得他对母帝的不满,认得他对祈休的嫉恨。


    “你也被抛下了,你何错之有!”


    “你也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对不对?”


    “我好心疼你啊,分明是那个人的错!他抢了你位置!若你有力量,何必屈居人下?”


    开阳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命名那些他见不得光的思绪。


    辛辞暮静静看着。


    晦昼并不插手,只让她一点点看那缕黑烟如何顺着少年心中早有的裂痕,一寸一寸渗透进去,把孤独、妒意、委屈,全都抽出来,拧成可以驱动的东西。


    无尽处底部的封印在那一刻抖了一下。


    被镇压的恶灵开始躁动,巨大的影在深渊之下翻涌,像一头被唤醒的兽,缓缓睁开眼睛。


    他从无尽处回来那天,母帝没有来接他。


    祈休站在殿门边,朝他伸过手:“殿下,您。……”开阳没搭理。


    他越过祈休,走进天枢殿。


    身后那缕黑烟,已经彻底融进他的影子里。


    ……


    画面骤然一转。


    天色暗下来,魔界浮现。


    九幽天幕压得极低,云层沉重,电光在其中无声奔走。整片界域像罩在一只翻覆过来的铁钟里,沉郁得令人窒息。


    魔王立于王座之前,眉心紧拢。


    殿外阴风嚎叫,街巷紊乱,诸多魔族臣民情绪焦躁,争斗频仍;无数恶念在九幽上空盘旋,层层叠叠,好似迟迟找不到落脚之处。


    本该被分流给下界众生的恶意,那些与生俱来的贪嗔痴与片刻迷失、此刻统统被拦截回涌,全堆在了九幽上空。


    辛辞暮看见,来自无尽处的恶念如潮涌出,尽数奔向九幽。


    九幽的天,就这样被压得濒临崩裂。


    魔王抬头,望着那层几乎要塌的穹顶,清醒的审视。


    “若再如此,先混乱的不是下界,而是吾的魔域。”


    他伸手点向自己眉心,幽魂印魄缓缓亮起。


    这是祖神赐予他们的命脉,是他们魔族的根。


    辛辞暮胸口猛地一紧,原来这便是幽魂印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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