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人可欺的小葱, 到囚神抗天的九幽之主。


    她是一步一步,从泥泞里爬出来的。


    因归念引带来的共感,他知道她先前经历了什么,知道那些痛楚是怎样一寸一寸刻进骨血。


    从前的他没有心, 只能将这些情绪拆散成冷冰冰的记忆, 如今全都回旋着扎回自己身上。


    他忍不住走近了两步, 停在她身侧, 低头去看她鬓边那缕散发。


    他抬手。


    指尖悬在她发侧,想替她把那缕发别回耳后。


    魂体本该触不到——可他仍旧想试一试,像溺水者明知抓不住, 也要去够那根垂下来的绳结。


    就在他指尖将要落下的那一瞬——


    辛辞暮的眼睫忽然一抖。


    她骤然睁眼。


    那双眼一开,殿内的灯火像被她生生压低了半寸。没有半分惊惶,更没有初醒的茫然,只有一线冷冽的清醒。


    赢颉的手僵在半空。


    她没立刻起身,只仍支着下颌,眼神慢慢落在他身上,像早就知道他会来,目光里面满是打量。


    “你倒是会挑时候。”她声音微哑,带着没睡够的倦意,“怎么,想通了?”


    他收回手,“我在这儿,你不意外?”


    辛辞暮唇角极淡地一挑:“你以为你用琼光环出来,我会察觉不到?”


    “所以,”她轻轻吐字,“想通了没有?”


    就是因为想不通,他才要过来的。


    但这些话他不会宣之于口:“我不过是想来看看你。”


    “现在你看到了。”


    “不回去?”她抱臂睨着他。


    殿内一时静得过分。烛芯轻轻噼啪,像在替谁咽下未出口的言语。


    赢颉站在那一线昏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魂体本该无声无息,却偏偏连呼吸都像带着重量。


    他明明有千言万语。


    要问她对眼下之局可有把握、问她为何一直没摘琼光环、问她是否当真把他与那些后苑之人同列、更想问一句他明知答案的——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


    可这些都太像乞讨。


    他一向不屑。


    于是他把所有翻涌的东西狠狠压下去,压成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拧在舌尖。


    最后竟出口成了极寻常的一句,寻常得近乎可笑:“明日……要不要一起用晚膳?”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辛辞暮也没立刻答,她懒懒靠回椅背,姿态从容:“明晚我有要事。”


    “那后日呢?”他抬眸,又固执地追问,“后日晚膳,总该空得出。”


    辛辞暮终于轻轻笑了一下:“看我心情。”


    ……


    翌日。


    更深露重,夜风穿过三十六洞天北麓的幽谷,拂动司灵洞小院檐下的铜铃,泠泠作响。月色被层峦叠嶂筛过,落到院中时已稀薄如水,只在石案上铺开一小片银白的霜。


    辛辞暮着玄青劲装而来,慢慢从虚影中踏出,她将气息敛入骨血,几与山间夜雾融为一体。


    姬鹤霓背身立在石案前,手中捻着一枝未开的寒梅,正对着月色端详。听见那几乎不可辨的脚步,她并未回头,只淡声道:“想不到你真的有法子能悄无声息地闯到此地。”


    顿了顿,“就是晚了些。”


    “路上遇了两拨巡值,绕了些路。”辛辞暮停在院中央,打量了一圈四周。


    姬鹤霓这才转过身来。她今日未施粉黛,面容在星辉下显得有些苍白,目光落在辛辞暮脸上时,却骤然一凝——那眼神并非全然陌生,倒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们……是否曾在别处见过?”姬鹤霓蹙眉,声音里透出一丝不确定。


    “很早就见过了。”


    辛辞暮并未回避,只抬眼,目光澄澈:“北岭的灵蛇,是吾。岱渊宗的庄杳,是吾。曾在司星阁以废灵根之身苟延残喘、受尽耻笑的仙子小葱,也是吾。如今的九幽魔主,亦是吾。”


    姬鹤霓怔怔望着她,眼中波澜翻涌。


    北岭的灵蛇、曾被她当做炮灰栽赃陷害过的小葱灵与眼前这位统御九幽、囚神抗天的魔主……竟是同一人?


    “你……”姬鹤霓喉间动了动,竟一时失语。


    “九幽魔主。”她第一次直视她的新身份,“你今日来,不是叙旧的,对吗?”


    “吾是来找你揭开真相的。”辛辞暮直视她,“你父帝这些年所作所为,你应该都知道。”


    姬鹤霓望着她,眼中翻涌的惊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近乎灼人的光亮。


    辛辞暮继续道:“灵脉为何枯竭?星辰为何黯淡?赢颉的神格为何动摇?”


    姬鹤霓:“你既然敢来逼问我,心中不是早有答案了?你如此贸然来找我,就不怕我将你告发,命仙族的人将你伏诛吗?”


    辛辞暮:“你没有立场……”


    “是不是有人不想让这片天地太好,有人想众生怨怼、愿力枯竭,才能一步步蚕食神权,窃取天光?”


    辛辞暮顿了顿,又道,“但这些都只是吾的猜测但不是事情的全貌吧。”


    姬鹤霓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石,灵力注入,石上映出一道虚影:“他命我想办法偷取璇玑露,以星辰本源换骨洗髓,妄想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神位。而这一切的代价,是万灵困苦,是三界失衡。他选择让我去做,是觉得我卑贱,更笃信我做下这些事后会成为他的同谋,永不敢向外人吐露半个字。”


    辛辞暮:“你明知他所为是大逆不道之举,为何要去做?”


    她缓缓道:“我母妃被他关在金笼里,他给我母妃下了禁咒。我若不听他的,我母妃会死。我们再怎么想挽回妖族的境地,也不过是徒劳。”


    “你以为我想替他做事?你以为我愿意成为他棋盘上的卒子?”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我能如何?我再恨他,他也是我生身之父;我再想救母妃,也不过是个在云阙天宫里没有一席之地的半妖帝姬。”


    她抬眸,直视辛辞暮,眼中第一次露出毫无伪饰的锋芒:“赤霞背后的人是我。栽赃陷害于你,也是我的授意。”


    她停顿片刻:“如何,你要同我清算吗?”


    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辛辞暮向前一步,离姬鹤霓只有三尺之遥。


    “吾不会记恨你。反倒那开阳手上有刘娘子和许多无辜妖族的血,吾要他以命偿命。”她说,“你若将功折罪,我们反倒能成同路人。”


    姬鹤霓乍惊:“你要我怎么做?”


    辛辞暮眼睛里仿若有熊熊焰火燃起:“你可想过要揭发他?”


    “那可能要找一个人。”她低声道。


    ……


    风过檐铃,泠泠两声,像有人在夜色里轻轻叩门。


    参商抬步入院时,先见到的是姬鹤霓。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露出一点讶色,那点讶色里带着几分警惕,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那符篆上只写故人在此,他便毫无迟疑的来了。


    他本以为自己早学会了不被任何字句牵动,可当真踏到院门槛前,还是生出一瞬不合时宜的期待。


    是姬鹤霓借她名头把他算计来的,自己想见的人不在这儿。


    “你叫我过来,所为何事?”他走进廊下,语气淡淡。


    孰料走到廊下,才得见那道玄青劲装的身影立在月色薄处。


    少女脊背笔直,望向他的眼神冷静到近乎疏离,却偏偏在那一瞬,叫他胸腔里压了千千万万回的东西猛地翻涌上来。


    她真的在这!


    还好他来了,他压抑住心中的狂喜。


    天机推演千万回,参商最先学会的便是克制:不动声色,不露破绽,不让任何一丝情绪扰乱星轨的走向。


    可这一眼落定,他仍旧乱了阵脚。


    加快步子来到辛辞暮身前,他喉喉头一动,向她伸手。


    “小葱。”字音落地的刹那,他便知自己失态了。


    孰料,那人竟退了半步。


    不过半步而已,却把所有可能的靠近都隔断了。


    “参商星君怕是认错人了。”辛辞暮出言,在刻意和他划清界限。


    参商的眼睫轻轻一垂,遮住眸底倏然翻涌的光。


    他想自己利用她的事情已经被她猜中了个大概。


    剥她魔魂,塑她仙身、毁她灵根、封她灵息、对她的每一次挣扎都视若无睹,只为了激发她对仙族帝脉的恨意。


    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眼里没有旧日的温软,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你是谁,与我何干。


    参商胸腔里那点温热,像被夜风轻轻一掐,竟生出一点荒唐的疼。


    他并未抬头去看姬鹤霓,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她百年前费劲心思把南栖和云怀忱凑在一起,想不到竟成了歪打正着。


    此刻的参商倒显得有些碍眼了起来。


    果然,姬鹤霓开口,语调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揶揄:“星君莫要太自作多情了。魔主如今忙得很,为了那位神尊就连与仙族开战都在所不惜,哪有闲情雅致跑到苍溟辖地来听你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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