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三尺,跟着那颗圆滚滚的小洋葱。


    那小洋葱跟得很紧,不远不近,恰好在他余光边缘。赢颉停,它也停;赢颉走,它也迈开细细的根须小跑着追。头顶那根嫩芽一颤一颤,像面过于招摇的旗。


    它说叫葱白,后苑菜圃里长出来的,开了灵智没几年。


    辛辞暮给他指的这颗“照顾”他的小妖,连名字都起得这么欠。


    还美其名曰:照顾。


    赢颉知道它每一夜会去森罗殿禀报。


    他今日走了多少步,在树前站了多久,说了几句话,有没有和旁人说话。


    这夜回廊转角处灯火明亮,空气里浮着淡淡脂粉香。


    这味道他闻着不舒服,赢颉本欲绕开,但没曾想撞见了许多人。


    檐下立着三五人,有的正对着铜镜细细描眉,姿态妖娆;有的正换下粗布麻衣,改披质地轻软、透着半遮半掩之美的玄纱。还有两人半倚石柱,互相整理着故意拉低的领口,露出大片精壮或清瘦的锁骨。


    这些男子样貌各异——清俊的、艳丽的、冷淡如霜雪的、笑起来带点邪气的……真可谓一应俱全。


    赢颉目光淡淡扫过。


    “那些人,”他望向回廊那头仍隐约可见的衣香鬓影,“是做什么的?”


    葱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大悟。


    “哦,您说他们呀。”小洋葱的声音带上一丝理所当然,“是争宠的呀。”


    赢颉垂眸:“……争宠?”


    “是呀!”葱白晃着绿芽,“您刚来不知道,主上这些年收了好些人在宫里呢。有妖族各部进献的,有献媚的凡修,有归降的战将,都削尖了脑袋想往主上的寝宫里钻。主上博爱,长得顺眼的都留下了。光我数得出来的就有十几种款呢——”


    他掰着根须如数家珍:“有清冷挂的,有艳丽挂的,有端庄挂的,有少年气的,有老辣稳重的……”


    他顿了顿,瞥向校场方向,“还有那种,打着赤膊日日举石锁的,那个叫……”


    “……英武?”赢颉替它接。


    “对!英武款!”葱白用力点头,“他们说主上喜欢看人锻炼,所以每天卯时、申时都有人去校场举锁。今天这位来得晚了,还被旁人抢了风水宝地呢。”


    赢颉默然。


    不远处,校场方向又传来石锁顿地的沉重声响。


    他问:“她、辞——魔主,常去看他们?”


    “那倒没有。”葱白摇头,头顶绿芽跟着晃,“主上忙得很,十天半月也不来后苑一回。但来不来是一回事,在不在是另一回事嘛。”


    它努力转述听来的大道理:“管事嬷嬷说,在宫里过日子,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万一哪天主上路过呢?万一主上多看了一眼呢?所以该梳妆的梳妆,该练功的练功,该学琴的学琴——不能松懈。”


    赢颉又沉默了。


    他抬起头,望向森罗殿的方向。


    那殿宇隐在魔宫深处,只隐隐可见几点灯火。她就在那里,面对山积的文书、连天的战火,和一触即发的大战。


    而这里——


    他环顾四周。回廊深处仍有琴声隐约飘来,镜阁里仍有人对镜描眉,茶寮的香篆燃尽,很快又添上新的一炉。


    赢颉轻蔑地嗤笑一声:“隔江犹唱后庭花……”


    葱白:“丁戌七十三大人,你说什么?小的没听清。”


    ——糟。


    赢颉嘴角微微一抽。失去神力之后,连这等自言自语都藏不住了。


    “哦,我是说,”他忙不迭假笑,唇边勾起一抹标准的弧度,“外面要打仗了,他们不慌吗?”


    葱白惊讶地揉了揉眼睛,这位大人……方才是在对他笑吗?


    它入宫以来,只知道这位丁戌七十三大人是从主上寝宫里迁出来的,至于犯了什么事、从前是什么身份,一概不知。


    管事嬷嬷只叮嘱“好生伺候,别多嘴”。


    这大人也一天到晚摆着张臭脸,少言寡语的很是瘆人。


    比如眼前的这个笑——好虚假。


    更瘆人了。


    葱白打了个哆嗦。


    它面上不敢显露,只恭敬拱手:“慌什么呀?主上在呢。”


    赢颉垂眸看它。


    这小洋葱圆滚滚一只,说话时根须还会微微踮起,像在努力拔高自己的海拔。


    赢颉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开口:“你觉得……她喜欢他那样的?”


    葱白愣住:“他?哪个他?”


    赢颉没说话,下颌朝校场方向微微抬了抬。


    葱白顺着看去——校场中央,那降将正将石锁举过头顶,肌肉贲张,汗珠顺着脊背沟壑滚落。


    葱白挠了挠头顶嫩芽,认真思索:“主上的心思,我这种底下人怎敢揣度。”


    它顿了顿,语气诚恳:“不过若是我——我是说,我若是主上,那定然是喜欢年轻、有力量、鲜活亮丽的躯壳呀。”


    它偷觑赢颉一眼,嫩芽不自觉地朝他那边偏了偏,嘴上却老老实实:“总不能喜欢那种,一把年纪、色衰而爱弛的罢?”


    说完,它那根嫩芽竟又冷不丁朝赢颉的方向点了点。


    像在挑衅。


    赢颉:“……”


    他维持着那个标准得可以入画的笑容,没有动。


    但葱白莫名觉得周遭空气冷了几度。


    它缩了缩小脖子,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这位大人看着也就百来岁出头的样子,应当……不在“一把年纪”范畴里吧?


    赢颉垂下眼睫,将袖口抚平。


    ——色衰爱弛。


    ——一把年纪。


    他活了多久?久到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万年?数万年?还是从天地初开、星辰始凝时,他便已端坐九天?


    万载春秋于他不过转瞬。可那又如何。


    这里无人知晓。


    在这里,他只是丁戌七十三,一个连正经名字都不配拥有的阶下囚。


    与校场上那个举石锁的降将,并无分别。


    ——甚至不如。


    葱白浑然不觉自己方才那话扎了哪尊菩萨的心,还在絮絮叨叨:“不过话说回来,主上想要什么样的小郎君没有?要清冷挂的,有。要艳丽挂的,有。要妖族仙族的,但凡她哪天想充盈后苑了,想被她挑的人能从九幽排到一线天去。”


    它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他眸子一亮:“对了,您听说没?那仙族开战的鬼由头是什么?”


    “什么?”赢颉脸上又堆了一个笑。


    “仙族人竟拿咱们主上绑了神族藏起来当借口,要开战呢!”它摇头晃脑,语气天真,“也不知道那被绑的神族是个什么人物。听说活了上万岁——啧啧,上万岁,不得成个糟老头子了?主上绑他做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会不会有老人味?”


    赢颉的脸顿时黑得像锅底。


    葱白浑然未觉,还在继续:“不过我觉得吧,主上真喜欢的,还得是南烛大人那种……妖孽俊美!您是没见过南烛大人那张脸、那身段,后苑这些人看他那眼神,啧啧,妒火中烧!”


    它压低声音,活像在分享什么机密:“有些人偷偷学南烛大人穿衣,学他说话,还有学他练肌肉的——喏,那边那位,您瞧他今日那身玄色劲装,腰封收那么紧,不就是学的南烛大人?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


    它摇头晃脑:“不过想想也是,人家南烛大人日日陪在主上身边,那叫近水楼台。后苑这些人再折腾,主上也难瞧见呀。”


    “葱白。”


    “你说,她把我和这些人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赢颉的声音骤然变冷,葱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是知道这位丁戌七十三大人是从主上寝宫里出来的,不知道还以为自己跟了正宫呢。


    看他这副模样,葱白猜猜,应该是叫呷醋来的。


    看来他也没跟对主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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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葱白:正宫模样,妾室做派


    第129章 魔煞(十七)


    殿中很静。


    舆图仍摊在案上, 墨迹新添了几道防线的勾勒。烛火燃得久了,焰心泛出幽微的青,将满殿器物都镀上一层倦意。


    辛辞暮睡着了。


    她单手支颐, 另一只手还压着一封未批的急报, 玄色外袍披在肩头, 衣襟松松垂着, 露出一截伶仃的腕骨, 上面戴着一个银镯。


    赢颉立在殿中央, 看着那只银镯,竟有几分庆幸。


    还好她一直没取下来。


    他以断尘锁为引,化魂体穿行两界。那本用于对抗共感、隔绝她情绪的神器,不曾想有朝一日,竟成了他来到森罗殿的门钥。


    后苑里被葱白挑起的酸火、恼意、那一点近乎幼稚的占有欲, 在这一盏孤灯下忽然哑了声。


    她睡着的样子不带半分魔主的威压, 温温软软,和记忆中在星影涧小憩的她并无不同。


    她能走到这一步,不知吃了多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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