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样也好,所有痛苦他一个人全然记得就够了。
赢颉哑声道:“幽魂印魄既牵三界衡序,便不是你一人的所有物——魔主若要强取,是要为你的一己私欲,来换天道的公正么?”
“你如今神力尽失,经脉俱损,与废人无异。”她一字一顿,“这都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居然还在跟吾妄言公道?”
她重新转回目光,语气却陡然一转,带上了一种近乎轻佻的、与他记忆中全然不同的意味。
“赢颉。”她唤他的名字,声音低下来,“既然你说吾为一己私欲强取幽魂印魄,乃天道不公——”
她顿了顿。
“那你隐姓埋名潜入九幽,是为哪桩公义?”
赢颉的睫毛猛地一颤,沉默在二人之间拉长。
“你若执意不肯说,也罢。” 她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
“那你便将这身衣裳脱了。”
赢颉:“……?”
赢颉怔住,眼里掠过清晰的错愕。
辛辞暮却像很满意他这瞬间的失态。
她的目的就是羞辱他。
她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如今的你,除了这幅尚算不错的皮囊,于吾而言,可谓毫无用途。”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指尖虚虚划过他的衣襟,“既然如此,便留在这幽冥宫里,安安分分地……做吾的禁脔吧。”
这句话落下去,她心里那点被“女幽民求情”搅出来的刺痛才略微平复。
“禁脔?” 赢颉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低哑,目光却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与恍惚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怪异。
他紧紧盯着她,仿佛要透过她此刻冷艳疏离的表象,窥见内里真实的灵魂,“辛辞暮,你宫中……可还有别的禁脔?”
辛辞暮显然没料到他的关注点会落在此处,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面上浮现一丝被冒犯的冷嗤,旋即轻蔑道:“九幽之主,坐拥广厦,难道还会缺床伴么?”
赢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床伴?”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们……也配?”
“只要吾乐意,谁不配?”她垂眸,视线在他喉结、在他腕骨红痕处停了一瞬,像挑选待价而沽的器物,“你不是也在这其中?”
下一瞬,她忽然倾身。
她的唇贴过来时,带着药草苦涩里混出的冷香。
赢颉却偏开了头。
她的吻落空了。
空气里只剩下一点吐息,在他下颌处一擦而过。
“呵。”她低低一声,像在笑他方才那点可笑的占有欲,“看来是我在强人所难了。
辛辞暮眼底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光,分明是在戏谑。
赢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别这样看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讨饶。
锁链轻响。
他俯身吻了上去。
这一次再无躲闪,也再无克制。唇瓣相触的瞬间,他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的方式,吻得又狠又急,带着明显的报复意味,像要用齿尖与唇舌确认,确认她的存在,并覆盖掉所有臆想中他人留下的痕迹。
他撬开她的唇,碾磨,吮咬,吻得近乎气急败坏。
这一吻包含了他太多情绪。
珍视和濒临崩溃的恐慌并存。
辛辞暮虽然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气,她被他按在怀里,呼吸被夺走,却偏偏很受用。
魔息自她指尖缓缓漫开,甜腻的气息像网一样缠上来,故意不让他清醒得太快。
那只手慢条斯理地向上游走,最终攀附住他紧绷的颈后。
指尖插入他汗湿的发根,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力道,将他更紧地压向自己。
赢颉身体猛地一僵。
共感被她打开,渴望被她放大,像电流从脊骨一路抽上来。他扣着她后颈的手收紧,吻得更深,几乎要把那份被她戏弄的羞恼全数揉进她唇里。
而她的另一只手在这混乱中往下滑。
指尖沿着他染血的衣襟探入,触到滚烫的皮肤,慢条斯理地摸向他腰间的系带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说得上游刃有余。
赢颉灵台里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
他猛地止住,一把攥住了她正在解他衣带的手腕。
他低头,看向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唇瓣被他吻得红肿,泛着水光,甚至还沾着一点血丝,可她的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探究与嘲弄。
他将滚烫的额头抵上她微凉的肌肤,呼吸粗重地扑在她脸上,声音碎得不成调:“他们……”
每个字都浸着卑微的恐慌:“也是这么伺候你的?”
第128章 魔煞(十六)
他勉励将自己的冲动压制下去。
辛辞暮静静地看着他。
额头相抵, 发丝凌乱,肩背绷如满弓,腕间铁链随着压抑的颤抖窸窣作响。
她忽而笑了, 眸子弯成一道月牙。
“不知道。”她低声说, 语调缱绻却凉薄, “你若想知道, 不如自己去问问他们?”
赢颉的身形僵了僵, 目光里破碎的东西顷刻间被冰水浇灭。他猛地松开她, 向后撤开,仿佛被那话烫伤。
“你真是……变了。”
辛辞暮只是缓缓坐直,拢好衣襟,神态复原成一片无波的寒潭。“变?”她反问,眼睫都未抬, “神明沦为阶下囚, 不正是你最该参透的……因果轮回?”
她终于瞥向他,目光清冽,像在审度一件无关的死物, “你的情绪、猜忌、执念,连同你那跌落神坛的神格一样无用。”
“这世间已经容不下昔日的赢颉,也容不下过去的小葱。”
“你现在要做的就两件事,交出幽魂印魄——”
她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随后起身向外走去, 像是对赢颉的表现十分不满。
“以及, ”行至门口, 她回首,“取悦我。”
……
自那日后,辛辞暮把人随手丢去了后苑。
像是怕他被关疯了, 甚至大发慈悲的给了他自由放风的时间。
赢颉每日可得一个时辰,于这深殿僻院中独行。反正他神力枯涸如旱裂之川,已与凡人无异。
当南烛置疑辛辞暮的这个决策的时候,辛辞暮无所谓地摆摆手:随他怎么逛呗,再怎样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反倒是赢颉患得患失,既未囚他于暗牢,予他喘息之隙,不知是轻视,还是另有所图。
然神明沦落九幽为俘之事,不知仙族是从何处得知,不过几阵风的工夫,竟便刮遍了整个九重天。
仙族帝君压在一线天的仙兵,至此再不遮掩。云幡蔽日,战戟如林,借“护佑尊神、肃清邪秽”之名,檄文直指九幽,宣战之意昭然若揭。
帝君无疑是怕她的。他怕这九幽之主羽翼渐丰,更怕那困于幽冥的九天神明,窥破他暗藏的手段。
若那二人看穿了这借刀杀人的局,反倒同仇敌忾,合力同心起来,才是他真正的灭顶之灾。
此番不过是寻了个最堂皇的借口,欲将隐患与宿敌,一并摧折。
九幽境内气氛骤紧。妖族们为辛辞暮愤愤不平,更对这仙族又多了几分痛恨。
这群假仁假义的仙族,真是为了给他们发难什么谎都编得。
辛辞暮连日在森罗殿中议事,麾下妖将、往来信使络绎不绝。
声言要趁此机会反攻仙界,亦有老成者主张固守,以九幽地利消磨仙兵锐气。
她高坐于玄玉座上,听着各方争论,指节偶尔轻叩扶手,却不轻易表态。只那双幽深的眸子掠过殿外晦暗天色时,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其实她不想打仗。
她不想看到连天的战火,不想那些仙兵妖兵为了帝君的一己之私献祭生命。
此刻面对战事她只想采取被动防守的姿态。
一连数日,她见了数不清的人,批了如山积的文书,调兵遣将,布防巡界。忙得连合眼的时辰都需挤榨,自然也将那殿后小院中,按时放风的“禁脔”给抛诸了脑后。
直至这日深夜,亲卫于殿外低声禀报:“主上,那位……今日放风的时辰已过,却仍在院中站着,未曾回去。”
辛辞暮从舆图上抬起眼,静默片刻,方淡淡道:“随他去。”
……
就说这夜的两个时辰前,赢颉照例得了一个时辰的“放风”。
门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有个脑袋先探了进来——一撮嫩绿的叶尖,扎成小辫子,歪歪斜斜地杵在脑门上。
“丁戌七十三大人,”那小妖扯着细细的嗓子,小心翼翼地朝他行了个礼,“放风的时辰到了,小的来伺候您出门走走。”
赢颉点点头。
九幽无日,天色永远是化不开的靛青。他沿着碎石小径徐行,铁链曳地,泠泠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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