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赢颉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明白了她日后为何会自己走出星影涧,明白了她为何在剑刺来时不躲不避,明白了她为何在最后关头,会选择用噬魂咒让他忘记她。
因为她早就在做准备。
在星影涧这些偷来的时光里,在每一次问他“喜不喜欢”却不等答案的试探里,在每一个望向秘境边缘的沉默眼神里——她一遍遍在心里演练离别。
她用近千年的时间等他回头,等他记起自己的使命。
等他无果,她便亲自走出去,用最决绝的方式,把他推回他该在的位置。
“辞暮……”那时他声音发抖,“别说了……”
回应的最后,他果然输给了宿命。
那日他离开秘境,本只是去人间,替她寻一种念叨已久的糕点。
归来时,却看见九重天的侦测符文如蛛网般密密麻麻缠绕在秘境入口——那是天枢殿的“窥天术”。三界之内,无论怎样的幻境,都逃不过那道术法的探查。
他本可以立刻带她逃走,可逃往何处?三界虽大,却已无他们的容身之所。仙族既已察觉,必会布下天罗地网。
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屈辱,却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他转身,没有进入星影涧,而是径直走向九重天最高处——天枢殿。
从第一重天通往天枢殿,有一种不过天关便能到达的方式,要踏过九千级天阶。
那是惩戒罪仙罪神的问心路。每一级台阶都附有镇压神魂的禁制,哪怕就算是神尊踏上了十级,神力也会开始溃散。
赢颉在第一级台阶前跪下。
然后,一级一级,用膝盖跪着往上挪。
禁制如烧红的烙铁灼穿他的护体神光,皮肤接触石阶的瞬间便皮开肉绽。
第五十级,膝盖骨血肉模糊。
第一百级,鲜血顺着台阶蜿蜒而下,染红白玉;第一千级,神魂开始震颤,眼前重影迭现。
他不能用神力抵抗。他是在请罪,他必须足够虔诚,承受一切。
三千级时,他的意识已开始模糊。耳边隐约有神裔经过的嗤笑:“看啊,那是赢颉神君,为了个魔女,竟卑鄙成这样。自甘堕落。”
他不理会,只是机械地往上挪。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只能靠手臂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向前移动。石阶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了一层又一层暗红的痂。
五千级,他的眼前开始闪现破碎的画面——少室山她仰脸问外面的人世温暖的模样,星影涧里她笑着耍赖偷棋子的狡黠,两人亲密相拥、身心交缠的一瞬……
七千级,他的神魂开始出现裂痕。
那是禁制对强行攀登者的惩罚,每一道裂痕都带来凌迟般的剧痛,可他仍咬着牙继续往上挪。
八千级,他听见自己神魂在体内碎裂的声音。胸口几根肋骨断折,刺穿肺腑,每一次呼吸拉扯着精神,可他仍在往上挪。
九千级。
当他终于跪在天枢殿巍峨的金色大门前时,他几乎已称不上是“跪”——下半身几乎成了一摊碎骨与血肉,全靠双臂死死撑着地面,才勉强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殿门缓缓开启。执掌天律的古老神祇陆吾垂眸俯视。
“赢颉。”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你可知罪?”
赢颉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毫无血色的一张脸,不见一点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求神君……”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网开一面……放过她……”
“放过?”陆吾冷笑,“她身负幽魂印魄,乃三界失衡之关键。你私藏魔族余孽,消失近千年,已是渎职重罪。如今还想为她求情?”
“印魄……已在我身……”他每说一个字,都呕出一口血,“她已无力伤人……求神君……允她苟活……”
陆吾沉默了许久,方缓缓道:“即便本殿允了,仙族也不会罢休。仙族的开阳帝子已率兵围了星影涧,只待破界而入。”
赢颉心脏骤然一紧。
“让我……回去……”赢颉挣扎着想起身,又重重摔倒在地,“让我……带她走……”
“你站都站不起来了,还想带她走?”陆吾叹息,“赢颉,放弃吧。这是她的命数,也是你的劫数。”
不。
他不能放弃。
他用手臂撑着地面,试图起身往外去,却只能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他要回去,他必须回去,他答应过她会回来接她,他答应过她——
就在即将滚下第一级台阶时,天际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是星影涧的方向。
紧接着,一道熟悉得让他神魂剧颤的气息,自那处方向冲天而起。
是她的气息。
那气息里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然。
赢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撕开空间裂缝,跌跌撞撞冲回星影涧所在之处——看到的,却是正在崩塌的秘境结界,和站在碎片中央、被无数仙将团团围住的她。
她出来了。
在他跪求九千天阶的三日里,在星影涧比外界快上百倍的时间里——她到底等了他多久?
十年?百年?更多?
她一个人,在那处他创造的秘境里,日复一日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等到最后,终于等不下去了。
所以她出来了。不是被仙族的人找到,而是自己走了出来。
“辛辞暮——!”他嘶声喊她的名字,想要冲过去。
却被神将的长戟抵住咽喉。
开阳帝子立于她身前,笑容带着冷意:“终于肯出来了,魔女。”
她没有看开阳,而是视线穿过重重包围,望向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赢颉。
那一刻,他在她眼里看见了太多东西——震惊,心痛,了然,最终沉为一片温柔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知道他会去求,知道他会为她而卑贱如尘泥,知道他会遍体鳞伤,仍救不了她。
所以,她不等了。
“赢颉。”她轻轻唤他,声音穿过喧嚣战场,清晰地落在他耳里,“为了我,不值得。”
他怔在原地。
她笑了,那笑容像极了九幽边界初见时,那个懵懂女娃仰脸看他时的模样。
“我在里面等了你九十年,”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今日风月,“每天数着日出日落,数到第三万两千八百次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自己出去找你。”
九十年。
他在外界跪了三天,她在星影涧里等了他九十年。
九十年孤独而无望的等待。
而他,甚至没能给她一个交代。
辛辞暮没有傻到完全相信赢颉,放心地把幽魂印魄以及自己全身心托付在他身上。
她的后手是一个情咒。
魔族王脉一生一侣,血脉相连,灵魂相系。
她母亲是魔族的圣女,其伴侣,会被中下归念引。她能控制对方与自己共感,喜怒哀乐,痛楚欢愉,感知深浅,全在她一念之间。甚至……可以模糊对方的感知,引导对方的情绪。
背叛,更会剜心碎魂。
他或许未曾亲手挥刀屠戮她的族人,却始终是这场灭绝棋局之上,最冷静也最残忍的旁观者之一。
可惩罚他,毫无意义。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看得分明——他的欺骗与隐瞒,与其说是背叛,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笨拙的庇护,一种在神职与私情间被撕扯的挣扎。
他并未真正伤害她,只是给不了她想要的纯粹与光明。
于是此刻,这归念引有了别的用途。
如今,三界因幽魂印魄动荡难安,战火不休。赢颉神躯重创,神力枯竭,更抵不住印魄日夜不息的反噬与侵蚀。他跪求九千阶的惨状,更是将他推到了天界的对立面。
放眼望去,似乎只剩下一条路,一个能同时终结混乱、平息怨魂、保住他性命、或许……也能让他在神族面前保留最后一丝余地与清白的办法。
她需要在最关键的瞬间,引导他那被幽魂印魄侵蚀、濒临崩溃的意志,让他“以为”自己是在执行神职,诛杀魔首。以此换回光环加身,使命达成。
她要帮他,完成这场他注定无法独自完成的“背叛”。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她竟觉得有些轻松。
她看着他,那双曾盛满星河与暖意的眼睛里,光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只剩一片他看不透的寒潭。
吾会听你们的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看向开阳,眼神是赢颉从未见过的冷漠,“但我还是想同他说句话。”
开阳抬手示意仙兵收起阵势,打量着眼前的魔女。众仙兵不为所动,依旧没有放她过去的意思。
她不过抬了抬手。
袖中长练如蛟龙出渊,轻描淡写地掀开一片仙兵。
辛辞暮冷笑一声,殷红的指尖虚虚点了点开阳的方向:“一群蝼蚁。你们这群仙凑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对手。若不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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