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颉怔住了。


    “我愿意,赢颉。”辛辞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气息交融,“从你决定不杀我的那一刻起,从你带我走进少室山的风雪起,从你在人间替我挡开所有探究的目光起……我早就愿意把一切都交付给你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滚烫地滴在他的手背上。


    “如果生路要你承担风险,那我陪你承担。如果这是绝路,那我陪你一条路走到底。”


    她吻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幽魂印魄是我的枷锁,不该由你一个人来扛。如果要渡,就让我们一同来渡。是共生,还是共死,我都与你并肩。”


    这一刻,所有算计、权衡、恐惧,都在她滚烫的泪水与坚定的目光中融化。


    赢颉紧紧抱住她,手臂箍得她生疼,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一夜,红烛昏罗帐,她将最纯粹的身心交付给他,而他,在她情动至深、毫无防备的刹那,引动神力,将她体内那与生俱来的幽魂印魄,缓缓度入自己的骨血。


    他曾以为这是生机。印魄在他身上,仙神便再无理由逼迫她,他们可以隐去,做一对寻常夫妻。


    事后,她浑身湿透,虚弱地蜷在他怀里,却仰脸对他笑:“现在,我们永远分不开了,对不对?”


    他吻去她眼角的泪,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


    对,永远分不开。


    他想,只要印魄在他身上,仙族便再也没有理由伤害她。


    他以为,他们可以永远藏在星影涧,做一对寻常夫妻。那时强大无匹的神明,竟也奢望过这样天真的结果。


    他们在星影涧又度过了一段无比幸福的时光。没有了印魄的负担,她愈发活泼明朗,常常缠着他问:“赢颉,你喜不喜欢我?有多喜欢?比喜欢三界还要喜欢吗?”


    他总是无奈地笑着吻她,始终不肯给出一个明确答案。


    因为那个答案太沉重。


    他知道自己喜欢她,胜过这世间一切法则,胜过职责,胜过性命,甚至胜过那维系了万万年的天道轮转。


    但他不能说。


    他是赢颉,是鸿蒙初开时便被赋予使命的神明。他的喜欢不能只是喜欢,他的爱不能只是爱,无关的杂念必须排在苍生之后,排在使命之后,排在那套冰冷的天道秩序之后。


    辛辞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却从不追问。


    只是某一日,他们并肩坐在星影涧最高的山崖上,看远处他幻化出的星河缓缓流淌,她忽然轻声问:


    “赢颉,你给我讲讲凡间和九幽之外的故事吧。”


    他愣了下:“怎么突然想听这个?”


    “就是想知道,”她靠在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衣角,“你守护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他开始讲。讲九重天的云海如何托起仙宫,讲人间四季如何有序更替,讲妖族如何在丛林间建立璀璨的文明,讲万物生灵如何在既定的法则下生息繁衍。


    他讲得很克制,只挑那些美好的部分——春日杏花吹满头,夏夜流萤映星河,秋收时田间金色的麦浪,冬雪中万家温暖的灯火。


    她安静地听着,直到他停下,才轻声问:“那现在呢?”


    “……什么?”


    “现在的三界,”她转脸看他,眼神清澈得叫他心虚,“真的还是你口中说的那个样子吗?”


    沉默,代替了所有答案。


    早在他们困在少室山的七百年间,外界就已经开始失衡。何况眼下数月过去,三界失衡愈演愈烈。


    仙族以追剿魔族余孽为名,在下界大肆搜捕,凡有魔气沾染者,无论是否无辜,一律格杀。部分妖族因曾与魔族结盟而遭清洗,除少数倒戈仙族的妖族外,无数妖灵被押往斩妖台。


    人间更是灾祸频发——没有了魔族有序分配恶念,恶念如野火般失控蔓延,贪嗔痴怨在众生心中疯狂滋长,战乱、瘟疫、饥荒……他曾描述给她的那些美好,正快速崩坏。


    本该维系这一切平衡的神明,此刻却躲在秘境里,守着一个人,靡衣偷食地与她共享片刻安稳。


    “辞暮,”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有些事……”


    “你不用骗我。”她轻轻打断他,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赢颉,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他望着她。


    “喜欢你每次说起三界时,眼里的那种光。”她笑了,笑容里有些他读不懂的情绪,“虽然你总说那是责任,是使命,可我知道,你是真的爱那个世界。”


    “我——”


    “你爱晨露从叶尖坠落的轨迹,爱雏鸟第一次振翅的弧度,爱溪流穿越石缝的执拗,爱凡人短暂一生里迸发的所有勇敢和善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爱这世间万物,爱得那样深沉,深沉到连你自己都没察觉,那就是爱。”


    赢颉怔住了。


    万万年来,从未有人如此定义过他的“职责”。它被称为天职,被称为法则,被称为必须维持的秩序——却从未被称为“爱”。


    “所以啊,”她靠回他肩上,望着远方星河,“当我问‘你喜不喜欢我’、‘有多喜欢’的时候,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


    第126章 魔煞(十四)


    “你知道?”


    “嗯。”她点点头, “你爱我,就像你爱晨露、雏鸟、溪流、众生那样,是同一个‘爱’。只是对我, 多了些私心。”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他心口, “而正是这点私心, 才让我觉得, 我是活着的, 是被珍惜的。”


    他紧紧抱住她, 恨不得把对方揉入骨血。


    那夜之后,她不再问“比喜欢三界还要喜欢吗”这样的题。


    但她的眼睛开始常常望向星影涧的涧口。


    那里是秘境与现实的交界,朦胧光幕外,隐约能窥见真实世界的浮光掠影。


    有一次,两人相拥而眠, 她忽然在梦中颤抖。赢颉惊醒, 发现她眼角带泪,便轻轻摇醒:“辞暮?做噩梦了?”


    她睁眼,目光空茫了片刻才聚焦在他脸上。


    “我梦见……好多人在哭。”她的声音还残着未散的恐惧,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们跪在废墟里, 朝着天空伸出手, 好像在祈求什么……可是没有人回应。”


    他心头一紧, 将她搂得更紧:“只是梦。”


    “是吗?”她仰脸看他, 眼神清澈,“赢颉,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不好?”


    他已无法再欺骗她。


    沉默, 就是答案。


    她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才轻声开口:“你知道吗,在少室山的七百年,你教我最多的,就是‘责任’。”


    “你说,魔族掌恶念分配,是为了让下界生灵在七情六欲中保持平衡,不至于被任何一种情绪吞噬。”


    “你说,神族掌法则运转,是为了让四季有序、生死有常,万物能在既定的轨道上安然生息。”


    “你说,这世间所有的‘掌管’,都不是一场旁观的圈养游戏,而是责任——是为那些更弱小的存在,撑起一片能好好活下去的天空。”


    她说的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那时候我不太懂,”她继续,“只觉得你讲这些时的样子好看极了,像耀眼的太阳。后来到了人间,看见卖甜糕的老婆婆把最后一块饼递给饿肚子的孩子,看见年轻的母亲在雨夜里紧紧护着怀里的婴儿,看见灾荒时整个村子的人分食最后一袋米……我才慢慢明白。”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在昏暗光线里,那双眼睛亮得有些惊人。


    “你爱他们,赢颉。”她说,“爱那些脆弱的、短暂的、会哭会笑会疼痛的众生。这份爱,和爱我并不冲突——它本该就是你的一部分。”


    “可是现在,”他的声音沙哑,“我选择了你。”


    “不,”她轻轻摇头,“你不是选择了我,你只是暂时迷路了。”


    她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温柔又坚定:“神族也好,仙族也罢,他们或许道貌岸然,或许自私虚伪。可那些需要你的众生,是真的。”


    “那个等不到春雨就会枯萎的秧苗,是真的。”


    “那个失去了母亲庇护就活不过寒冬的幼崽,是真的。”


    “那个在战火中紧紧抱着孩子、祈求神明垂怜的母亲,是真的。”


    她的指尖拂过他的眼角,拂去那一瞬滑落的水痕。


    “他们比我更需要你,赢颉。”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这偌大三界,万千生灵——他们需要一个清醒的、坚定的、记得自己为何而生的神明。”


    “那你呢?”他抓住她的手,攥得极紧,“你就不需要我吗?”


    “需要啊。”她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才要你活着,要你好好地、清醒地活着。这样有一天,当我也成为那万千虔诚生灵中的一个时,至少知道——这片天空下,还有神明在回应他们的心中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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