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近乎温柔的残忍。


    “吾不介意拉你垫背。”


    开阳挑了挑眉。她说的确是事实。


    他抬手,示意仙兵让开一条通路。


    她便踏着凌霄碎光,一步一步,走向不远处那个跪伏的身影。


    小时候,她总觉得这个漂亮的神明哥哥顶天立地,无所不能。


    如今,这曾撑起她整个世界的骄傲存在,却为了给她挣一条生路,将自己碾碎成尘,卑微地伏在那里,连脊背都弯折了。


    远远看去,那么小,那么破碎的一团。


    她走到他面前,俯身,轻轻握住他颤抖不止的手。


    她是他的妻子。归元剑感应到她的召唤,自虚空嗡鸣而出,落进她掌心。


    她将剑柄塞进他冰冷的手指间,握紧,牵引。


    剑尖,稳稳抵上自己的心口。


    “赢颉。”她仰起脸,吻了吻他沾满血污的下颌,像在安抚一个失魂落魄的孩子,“你知道吗?爱一个人最高的形式,从来不是占有。”


    她一字一句,神情泰然,像在念一段早就想好的祷词:“是成全。”


    “我成全你的责任,你的使命,你对此间万物深沉的、与生俱来的爱。”


    “而你要成全我的——”她望进他布满血丝的眼底,“是让我成为你爱这世界的理由之一,而不是阻碍。”


    “认识你这千年,我已经很幸福了。比所有凡人、所有生灵,都更知足。”


    她感觉到他手指剧烈地痉挛,试图抽离,她却握得更紧。


    “我的族人确实做下了孽。我身为魔储,未能导其向善,罪愆在身。”她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贴着他耳畔,“开阳不知晓我身上有幽魂印魄,你若不杀我,他自会换着法子折磨我。杀了我罢,这是最好的结果……否则幽魂印魄的反噬……会让你步我父王后尘。”


    “赢颉,”她将剑尖又抵进半分,衣料传来细微的撕裂声,“只有它在你这儿,我才放心。”


    赢颉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存在了太久,久到日升月落都成了乏味的重复,早就麻木了。


    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岁月里,只有两个瞬间,让他真切地感知到自己活着。


    一次是她初次吻他。她学着凡人的模样,睫毛轻颤,唇瓣温热地印上来,一触即离。


    “我看凡人若是表达喜爱,会这样。”她退开一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点狡黠的试探,“你有感觉吗?”


    他当时愣着,只会傻傻点头。


    当然有。那种感觉,像冻土深处第一株新芽挣破黑暗,像亘古寂夜被第一簇烟火猝然点燃,轰然照亮了他无边无际的、死水般的时间。


    还有一次,就是此刻。


    痛苦如此尖锐,如此磅礴,碾碎了他所有麻木的外壳。她仍在那里,残忍地、温柔地,逼他面对:“天命不可违。”


    心中的剧痛,远比身上任何一道伤口都猛烈千倍万倍。灵台像被无形的巨石反复碾压、研磨,窒息般的绝望扼住他的喉咙。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舌尖是铁锈味,神魂在尖叫。


    “赢颉,”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决绝,“动手吧。你是神明,这是你……最后的责任。”


    彼时幽魂印魄已在体内翻腾,三界积攒的恶念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灵台。


    不仅如此,她更刻意扭曲了感官的传递——在他此刻被幽魂印魄侵蚀、本就脆弱的灵台里,放大了杀意。


    让他眼中温柔捧着他脸的自己,逐渐被扭曲、覆盖上魔族肆虐屠戮的幻影;让他耳中自己平静的声音,掺杂进怨魂凄厉的尖啸;让他鼻尖嗅到的、属于她的清冽气息,混入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


    她在主动让他“恨”她,“怕”她,对她产生无法抑制的、摧毁一切的杀意。


    赢颉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一剑,失控的他刺得毫无偏移。


    利刃贯穿胸膛的触感,却异常清晰地烙进神魂深处——温热的阻隔,轻微的滞涩,然后是无尽的空。


    这可是归元。


    此剑之下,魂灵绝无生机。


    他看着怀中的她,一点一点,化为细碎的光尘,像握不住的风,像燃尽的灰。轻飘飘的,从他指缝间溜走。


    她最后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荒芜的……释然。


    不——!


    清醒过来的瞬间,他几乎神魂俱裂。


    ……


    他只是想留住自己的妻子而已。


    好在他是赢颉,是与天同生的神明。


    他掌混沌,窥时空。


    更能回溯时间。


    他要把时间倒流回去救她!


    他想到了参商。


    这位仙君曾因父亲私下庇护魔族残部,而被开阳帝子亲自施下幻术、在意识清醒却无法自控的情况下,亲手斩杀了父母与至亲。


    他承诺参商,只要给他护法回溯他便能阻止这一切。


    参商应允了。


    可赢颉最后发现他还是什么都阻止不了。不论是阻止参商的“大义灭亲”,还是阻止辛辞暮死于自己剑下。


    第一次回溯,他几乎耗尽全部神力,在她将剑尖递来的前一瞬推开她,试图带她撕裂虚空逃走。


    可天道法则的反噬如影随形,虚空裂缝在她面前扭曲闭合,仙族诛魔大阵照旧落下,她仍在他眼前,被万箭穿心。


    第二次,他试图让她提前知晓一切,与她共同谋生路。可她在知道真相之后,看他的眼神只剩寒冷的疏离与决绝。


    未等仙族来袭,她已自毁魔元,只为了不让他“为难”。


    他抱着她迅速冷下来的身体,神力狂涌,却只挽留住几缕将散未散的残魂。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几乎试尽所有可能。


    提前开战,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仙族,最终力竭,眼睁睁看她为护住重伤的他,主动投身丹炉;试图篡改天命,蒙蔽天道,引来更可怕的反噬,时空乱流将她吞噬;他甚至想过随她一同寂灭,可他不能,只会在永恒的孤寂里,一遍遍重温失去她的瞬间。


    每一次回溯,对他而言都是精心安排的一场凌迟。


    他看着她在不同情境下,以不同方式,死在自己眼前。死因可以变化,结局却从未改变。


    消散,湮灭——


    离开他。


    而每一次逆转时空,承受的业力反噬愈发酷烈。那不再只是简单的神力消耗,而是时间本身对他的惩罚。


    他额间的神印上浮现出扭曲的裂纹,像年轮一样,记载每一场错误的回溯;神魂被无形之力反复撕扯,记忆碎片倒灌,未来与过去的景象混在一起,让她死去的画面成千上万次叠加,在他识海里永无止境地轮回。


    他的力量越来越弱了。


    有时,他会突然失去一段时间的感知。再清醒时,发现自己站在陌生之地,掌心残留着动用回溯之力的灼痛,却记不起为何要动用这禁忌的力量,只有心底空空荡荡、仿佛被挖走一块的剧痛提醒着:他又失去了她一次。


    痛到极处,便只剩麻木。他看着自己沾满她血迹的手,竟再流不出一滴泪。


    直到最后一次,他的神力终于枯竭,连开启最微小回溯缝隙都做不到。他抱着她逐渐透明的身体,跪在废墟中央,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和无数指向他们的冰冷兵刃。


    “别回头。”


    她在消散前最后一刻,用尽残存魔元,指尖点在他心口,念出古老而残酷的噬魂咒。


    “赢颉。”她气若游丝,眼底倒映出他破碎不堪的模样,“太痛了……忘了我吧。”


    咒力如冰锥刺入神魂深处,霸道的席卷一切。


    关于她的记忆,像被风卷起的沙画迅速模糊、剥离。


    少室山七百年的晨昏,人间烟火里的笑声,她指尖的温度,她眸中的星光,她名字带来的悸动与刺痛……连同他爱她的本能,痛她的疯狂,都像退潮般离他远去,被封进神魂最深处、最黑暗的牢笼里。


    最后清晰的,只剩维持三界平衡的天职,冷冷烙印在意识表层。


    心口空空的,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最后的最后,魔族湮灭,神族因决策失误而被祖神惩罚,尽数陷入沉睡。


    自此以后,三界只有一个神明。


    幽魂印魄感知稀薄的愿力借以星辰,让他的神力得以维系。


    他无情无欲,守护天道轮转。


    可他总在巡视三界时,驻足于少室山那片荒芜封印之前;总在路过人间街市时,对某个卖甜糕的摊位出神;总在夜深人静时,抚摸心口那道看不见的咒印,那里会传来细密绵长的钝痛。


    他不知道自己自己为什么再也不想执起归元剑,他看不得这剑上沾染刺目的鲜血。


    于是他把他重锻了,分化成了无妄琴和之虚笛。


    时间是良医吗,他不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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