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七年里,褪去了魔姬的尖锐,学会了像凡人一样去爱、去悲悯、去为他人的善意而动容。
她觉得这群凡人颇为可爱,即便生命如蜉蝣般短暂,也会为了守护彼此而迸发出如星辰般耀眼的光。
这种光,与赢颉身上的神力不同,它是温热的,带着泥土和烟火的气息。她想,她一定要等他回来,把这些好看的、温暖的故事,统统讲给他听。
于是当赢颉返回人间,在第七年的暮色中再次推开那扇新的柴门时,看到的是正对着一盏凡人花灯发呆的辛辞暮。
她满眼欢喜地迎上去,却见赢颉的眼神里不再有往日的温和笃定,只剩下破碎的哀恸。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赢颉,你回来了……那个能让大家活下去的法子,找到了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赢颉看着她,那双向来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他终于意识到,任何温柔的谎言在此时的她面前,都是一种亵渎。
“辞暮,晚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知道了。”她没有怨怼他,也没有大声质问。她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独自消化。
她其实心里很清楚,魔族在三界犯下的那些罪孽,即便是强如赢颉这样的神,也无力扭转乾坤。
“赢颉,我不怪你。”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沉静,“我只是在想……原来凡间的灯火这么亮,可我的家,却连一点光都照不进去了。”
既然木已成舟,他们便想着继续呆在凡间,相伴度过一段时光。
哪知仙族的眼线无处不在,追兵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那日暮色沉沉,他们暂歇的竹舍外忽然风止云凝。一道裹挟杀意的仙诀破空而至,直袭她后心——赢颉甚至来不及结印,神躯已本能地旋身将她完全护在怀中。
“嗤——”
血肉被灼穿的声响极轻,却在她耳中炸开惊雷。
温热的血溅上她脸颊。
她怔怔抬头,看见他苍白的侧脸,和肩胛处那个被仙力灼出、正不断逸散金芒的狰狞伤口。
他连眉头都未皱,只将她往身后又掩了掩,袖中混沌之力已如暗潮翻涌。
她全看见了。
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更看见他望向那些逐渐显形的仙将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凝重。
他是赢颉,是生于鸿蒙、与天同尊的神明,何曾有过如此……近乎狼狈的守护姿态?
那一瞬,所有天真、懵懂、对人间欢愉的沉醉,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心口被狠狠攥紧的剧痛,与喉间弥漫开的、腥甜的铁锈味。
原来,那些他轻描淡写带过的“小事”,那些他深夜独自调理的气息,那些他偶尔失神望向九重天时的沉默……从来都不是小事。
原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刺向他最锋利的尖刀。
“赢颉……”她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捂住他的伤处,仿若这样就能止住那刺目的红的流淌,“你……疼不疼?”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掌心滚烫,鲜血黏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想。
于是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以混沌之力为基,用精神力在九重天最寻常却不惹人猜疑的角落,幻化出一处与少室山一模一样的秘境,他为那处秘境取名“星影涧”。
那里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上百倍。
他想,若逃不过追捕,至少能偷一点时光回来。哪怕只是弹指一瞬的幻梦,也好。
他将她藏进星影涧。那里没有仙族,没有追杀,没有三界重任,只有他,和她。
最初的日子,她有些不适应:“这里太安静了,”她说,眼神却亮晶晶的,“真的像回到了少室山,安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吻她的额头:“不好吗?”
她笑了,那笑容比星影涧里他幻化出的所有星光都明亮:“好,”她说,伸手环住他的腰,“再好不过。”
于是,他们在那里度过了无法用外界时间衡量的日子。或许是几十年,或许是几百年——在星影涧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学会用他幻化出的食材做简单的饭菜,虽然常常焦糊;他教她下棋,她总是耍赖,偷偷挪动棋子,被他捉住手腕时,便笑着凑上前去吻他,当作蒙混过关。
他们几乎日夜不分地黏在一起。白天,她拉着他在山涧里疯跑,摘他幻化出的野花编成花环,戴在他头上,然后笑得直不起腰;夜晚,两人相拥坐在草庐前,看星河缓缓流转——那星河也是他仿造的,每一颗星的位置,都按她在少室山时最爱看的那片夜空排列。
“赢颉,”某个深夜,她趴在他胸口,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划,“如果有一天,我们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没有作答。
他不敢承诺。因为他知道,星影涧终究只是幻境。时间流速再快,偷来的时光再多,也逃不过现实的追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幽魂印魄在她体内日渐不安的躁动,如同蛰伏的凶兽,每一次呼吸都在啃噬她的生机。
仙族的追捕网越收越紧,三界失衡的征兆也越来越明显。他曾无数次推演,试图在绝境中寻一条生路,然而所有的路径都指向同一个死局:要么交出辞暮,看着她被剥离印魄、神魂俱灭;要么对抗到底,拉着整个摇摇欲坠的三界为她陪葬。
直到那个几乎让他神魂战栗的念头,在某个不眠之夜里,悄然浮现。
双修引魄。
不是暴力的掠夺和侵占,而是以最亲密无间的方式,将她的枷锁,渡成自己的劫数。神魔之力虽如水火不容,但他身负混沌本源,或可强行容纳印魄,以此切断仙族追索她的根源。
更重要的是,一旦印魄离体,她那被魔主血脉和印魄双重标记的气息将大幅减弱,或许……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瞒天过海。
这是他遍寻古籍、耗竭心神找到的唯一可能。一种近乎自毁的“转圜之法”。
但他迟迟无法开口。
这太残忍。这意味着要将他们之间最珍贵、最圣洁的情感联结,蒙上一层功利与牺牲的阴翳。
意味着要让她在毫无保留交付身心时,承受剥离本源的剧痛。更意味着,他将背负起可能失败的巨大风险——若印魄反噬,他或许会堕入疯狂,甚至将她一同拖入万劫不复。
“赢颉……”
怀中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恰好对上他深潭般翻涌着痛苦与挣扎的眼眸。她没有躲闪,只是伸出手,温暖的手指轻轻抚平他眉心的刻痕。
“你又没睡。”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却异常清醒,“在想什么?”
月光淌过她清亮的瞳孔,那里映着他沉默的脸。赢颉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该如何启齿?如何告诉她,他打算用一场看似救赎的仪式,将她从囚笼中拖出,却又可能亲手将她推向另一个深渊?
“辞暮,”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握住她抚在眉心的手,贴在唇边,“我找到……一个法子。”
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艰涩地剖开自己的打算。
从印魄的转移原理,到混沌之力的承载可能,再到此举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他没有美化,没有隐瞒,甚至将自己内心深处那隐秘的恐惧也尽数坦白。
害怕失败,害怕伤害她,害怕这不过是饮鸩止渴,也一并袒露。
“所以,这并非万全之策。”他最后说道,指尖冰凉,“甚至可能是另一条绝路。若我失控,若印魄反噬,你可能会……”
“会和你一起死,对吗?”辛辞暮忽然接过了话头。
赢颉猛地抬眼看她。
她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恐惧或愤怒,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释然。
她撑起身子,半跪在他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
“赢颉,你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般坚定,“这七百年来,在少室山,在人间,在这里……我是不是一直在拖累你?”
“不!你从未——”
“听我说完。”她打断他,拇指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脸颊,“我的存在,我的血脉,这幽魂印魄,从一开始就是你的责任之外的重担。你本可以袖手旁观,本可以杀掉我一了了之……可你没有。你把带去少室山,躲到了到人间,为我造了这个‘星影涧’……甚至为了我,违背你的本能。”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越发清晰:“你一直在为我寻找生路,哪怕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可我不愿看到这些,我不想你为了我无端承受这一切。”
她顿了顿,深深看进他的眼底,仿佛要透过他深邃的瞳仁,直抵他颤抖的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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