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过是他惯用的伎俩罢了。不能再信他了,哪怕一息。
她忽地退了一步,声音毫不留情,开门见山:“我传唤你来, 是想问你拿回一样东西。”
赢颉闻言, 神色轻动, 自然而然地认为对方想取回魔心。
他沉声道:“何物?”
“……你想取回魔心?”
辛辞暮眼睫一颤。
他是这样想的?
可给出去的东西, 哪有收回的道理?
她无法再直视他眼中那种赤裸得过分的目光,于是移开视线,语气更冷了一分:“幽魂印魄。”
这一次, 她终于抬眼,冷静而清晰地道出每一个字。
“我要你,把它还我。”
就在辛辞暮以为自己能摆魔主的架子把自己的东西讨要回来的时候,眼前玉似的人竟眼眸往上一翻,倒地晕了过去。
……
辛辞暮让人把他押去了自己的私牢,用锁链把人给圈禁起来了,一如当初赢颉曾经对她做过的那些。她想一一还给他。
南烛打量着审阅案牍波澜不惊的辛辞暮。
明明灭灭的幽火照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能露出她细细尖尖的下巴。
“主上确定不用派人去瞧瞧他么?”
辛辞暮头也不抬道:“他可是高贵的神族。既是天道,如何会有事……我们下贱的妖魔还能救治他不成?”
她又冷笑一声:“用不着我们可怜,待他醒了,你再来同我说,我们再严刑拷问出幽魂印魄的下落。”
南烛应声称是。
瞧见她说的时候看着虽然神色如一,握着书简的手却明显顿了顿。
……
在昏迷的五年里,赢颉记起来了很多事情。
这些碎片犹如梦魇一般,无数次的鞭笞他的神魂。
他记得自己诞生之初,鸿蒙初开,天地予他姓名,予他混沌之力,予他维系三界平衡的重担。
那时的三界一派祥和。
万万年来,九重天的云聚了又散,日升月落,星河轮转,他的世界唯有秩序与黑白,无波无澜,无垢无悲,他一度以为这便是永恒。
直到辛辞暮出现——那女孩像一滴浓烈到化不开的朱砂,猝不及防溅入他亘古如夜的岁月。
事情起于魔族失控,仙族称九幽生出异心,魔煞意图颠覆三界平衡。
三界大战即将爆发。
于是仙族向神族传令,请求能与之抗衡的神族派人斩杀魔界余孽,夺得幽魂印魄。
赢颉天生神力纯粹,天赋光环加身的他无疑最合适的人选。
他接下杀令,奉命而行,目标是斩杀魔姬,拿到魔器。
彼时的他踏过万水千山,最终在九幽最荒凉的边缘,找到一个懵懂的小女娃。
初见时,那女娃不过三百岁,身受重伤,在魔族里还算孩童。
她仰着脸看他,眉眼清亮,不染尘埃。只有周身萦绕的、属于九幽的火焰般炽烈气息,提醒着他,她的身份。
分明是很轻松的任务,让这小女娃魂飞魄散不过是他动动手指的事。
哪知对方浑然不觉危险降临,还傻傻跟他道:“你、你好,漂亮哥哥,请问你知道怎么去三十六洞天吗?”
人不可貌相,她不该这么轻信他。
他没有理会,正准备动手。
指尖神力凝聚的刹那,被女娃觉察,她抬手格挡之际恰好有一滴灼热的鲜血溅进他眼睫。
就在这一瞬。
天地间万籁俱寂,世界虽然仍旧是灰白的底色,但那个小小的、带着惊惶的身影,轮廓却被渲染上鲜活刺目的色彩。
自此一抹鲜亮出现在了他一片灰白的眼中。
杀令虽在神魂中嗡鸣,他突然不知哪根筋抽了,掌心的杀招流光一转变成治疗的术法。
温润的神力涤荡过她的伤痕,小魔女微微颤抖。
她眨着湿漉漉地大眼睛甜甜一笑:“原来好看的哥哥是要帮我疗伤啊……不好意思、主要这一路逃过来,太多人对我动手了……”
“我叫辛辞暮,是魔族的帝姬,是出来找帝休果和栯木救父王的。”她声音软软糯糯,伸出手想和他示好。
他扶额,只觉得这小丫头也太小了点,偏生还如此没有防备之心。
他实在是下不了杀手,不然等她活够了再动手呢?
于是为了获取她的信任,也是为了稳住她——
“我知道那物什要去哪里寻,你不如同我走。”
小魔姬果然很好骗,点点脑袋眼巴巴地就跟了上去。
……
他先将她带往少室山——有传言说,帝休果和栯木在那儿出现过。
一切进行的无比顺利,帝休果与栯木的确寻到了,只不过取走这两个灵植后亦触动了山中残存的古老禁制。
天然地势与结界交织,将少室山化作一座无声的牢笼,他们被困于此,结界无法破除,只能等待时光流转,结界自行消弭。
山中无岁月,唯有他与她。
一神一魔,便在这与世隔绝之地,相伴了整整七百年。
在这七百年里,赢颉看着那个怯生生的小魔姬,一点点抽枝发芽,长成明艳灼目的少女。
她笑时,整座山的寂冷都为她喧哗;她蹙眉时,他掌心的神力都会为她悄然流转。
七百年的时光在这没什么人迹的地方叫人略感漫长。
没有人生来便是恶的,何况她本来就很良善。
他教她辨识古籍上的善恶道理,她拉着他的手,去感受石缝里挣扎的野草,去聆听地下暗河永不止息的奔流。
“赢颉,”她常常望着被雾气笼罩的山巅,“外面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七彩的光?有暖的风?有很多很多魔界看不到的风景?”
他一开始答不出。那个世界于他而言,并没有这些具体的形容。可因为她,他似乎开始懂了什么叫“暖”,什么叫“鲜活”。
他眼前的世界也因她而渐渐有了颜色。
七百年的朝夕与共,那道“杀无赦”的天令,早已在他心底锈蚀成不敢触碰的枷锁,每一次想起,都是神魂被撕裂的痛。
他分明是来杀她的神,却在她清澈依赖的眼眸里,溺毙成痴。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告诉她:“待结界消弭,就带她去凡间游玩,让她感受人间烟火。”
可封印解除之时,外界早已沧海桑田。天魔大战不止,曾经的仙族帝君姬衡因管控不利被罚诛灭神魂。三界因失衡而暗流汹涌。
甫一踏出少室山,他便收到一堆积压的传讯符令。
九重天的人一直在找他,最后一条传讯,是仙族向他的发难。这一次,他们要的是活着的她。
彼时,仙族是开阳掌权,他告诫他幽魂印魄必须归位,而辛辞暮,将作为三界重定乾坤的关键“祭器”。
辛辞暮是他一手带大的,在明知她下场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交出她?
她一直嚷嚷着要回去看父帝和母后,可如今的九幽魔界已是一片炼狱。她又如何去得。
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她逃入人间,哄骗她暂居凡世数月。
人间烟火熙攘,她学着凡人的样子,会为一块甜糕雀跃,会为一场夜雨忧伤。她在红尘里懂了七情六欲的珍贵,而他,在她身边,早已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他面上笑着哄她,和她耽于一时快乐,思绪却又百转千回,苦想转圜之法。
为的是既能保全她,又能平息祸端。
有一段时间,赢颉整整消失了七年,辛辞暮并不慌张,知道他是想法子去解救她魔族的同胞了。
赢颉一离开凡间便去了九重天,谎编自己消失七百年是因追捕魔姬的过程中误触上古杀阵,致使神力损耗、目标丢失。
后又为求天界延缓封印魔界,他在万神宫门前静静伏跪了七日。只想着若能晚一点封印魔界也好,没准事情会有转机。
最后的结果是他被无情地拒之门外,只能带着满身的寒霜仓皇折返红尘。
他那时不知,神族不仅不会宽恕辛辞暮,反而因为他的维护,对那个“魔女”生出更深的杀意。
而在赢颉缺席的人间七年里,辛辞暮为了躲避仙族的追踪,也因为外貌的长久不变,她不得不频繁迁徙。
像一株飘零的蒲公英,在不同的市井烟火中扎根。
那位卖酥糖的阿婆总会塞给她一颗粘着芝麻的糖块,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别急,你家哥哥定是被什么美差耽搁了,多吃点甜的,日子就不苦了。”
她曾以为九幽以外的世界全是敌意,可在这里,她第一次看见了人性的光芒。
有年江水大涨,小院险些被淹。
素不相识的邻家汉子们淌着齐腰深的水,帮她把那一筐筐珍贵的药材搬上房梁;冬日大雪封路,她因为魔息不稳而发冷,是对门的婶子煮了暖胃的生姜红糖汤,一碗碗递进她手里,那热气熏得她第一次想流泪。
她在茶馆里听老生讲古,看台下的看客为了一段忠义肝胆的故事而拍案叫好;她看街边的铁匠冒着火星打铁,为的是供家里的孩子读书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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