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街垒被火龙术轰塌,守卫的妖兵当即散入两侧巷弄。


    几乎同时,屋脊之上箭雨倾泻,逼得仙兵不得不撑起护罩止步。待他们重新组织推进,那一带的幽民早已被引导至下一个预设防御点。


    而真正的精锐,却始终未曾现身。


    青涯清楚地看到,数支气息内敛的妖兵队伍已悄然占据各处制高点与要道,伏而不动,像是在等待某个时刻。


    “快!他们往西边去了!那边能逃到一线天!”


    一名妖兵小队长故意拔高嗓音,带着人“仓促”追向一股“仙族修士”。


    西边。


    青涯记得,那处不过是存放日常耗材与陈旧兵械的仓库。


    另一侧,“仙族修士”正围攻一座看似守卫森严的塔楼。塔顶幽光流转,仿佛镇守着至关重要之物。但在青涯的感知中,那塔楼地脉的流向却隐隐断裂——地基之下,早已被布置成空。


    “拦住他们!”


    妖兵们“焦急”地呼喊,更多“援兵”从巷道中涌出,场面愈发混乱。


    直到那三名修士几乎脱离战场,脸上浮现出一丝自以为得逞的松懈。


    此刻,天地间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这是一种直抵神魂深处的、万古玄冰般的凝寂。


    呼喊、法术、奔跑声,如同被投入琥珀之中的飞虫,瞬息凝固。


    玄黑色的魔气无声渗出,起初如薄纱漫延,转瞬便似墨海倒悬,吞没了大半天穹。


    在这片魔气之海的中心,空间漾开一圈涟漪。


    一道纤影,自其间踏出。


    玄色长袍,样式并不繁复,衣袂边缘却有暗金魔纹缓缓流淌。墨发以一枚朴拙骨簪束起少许,其余如瀑垂落,在魔气映衬下却莫名艳丽。


    那张美丽精致的脸清晰无遮地显露在幽影城忽明忽暗的光影中。


    没有大家猜测的凶神恶煞,牛头马面,更没有面目狰狞。


    只有冷静、克制,与绝对的掌控。


    辛辞暮凌空而立,甚至未曾去看那几名已近城墙、仍高举着“布防图”的仙兵。


    她只是抬起左手。


    很漂亮的手。


    肤色冷白,五指修长。


    只见她将食指轻轻一勾。


    那侥幸的三人便猛然僵住。


    掌中玉简骤然爆发出幽暗光芒,化作无数细密的黑色锁链,反向缠绕而上,瞬间锁死他们的手臂与躯体,勒入皮肉。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他们的皮肉瞬息化为黑水滴落、骨骼化为齑粉。


    假的。


    袭击是假的。


    混乱是假的。


    就连那份戍卫布防图——也是假的。


    运筹帷幄如辛辞暮,竟是借用这些仙族细作,给幽影城来了场真实的应急演练。


    整座幽影城,在这一刻陷入死寂。唯有魔气流动的低鸣,和黑水滴落地面的细微声响。


    “魔主圣明!”


    不知是谁先激动地喊出这一句,紧接着,如同浪潮席卷,所有妖兵、所有躲藏观望后走出的幽民,纷纷跪倒在地,以最虔诚的姿态叩首。


    敬畏与拜服之情,远比经历一场真正血战后来得更加强烈。


    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他们的魔主是如何将一场可能的劫难,轻描淡写地化为一场引蛇出洞、肃清隐患的棋局。


    长街之上,屋檐下,废墟旁,黑压压跪满了幽民妖兵。


    唯有一人,依旧站着。


    “青涯”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长身玉立,挺拔如竹。


    仿若未曾察觉漫天魔气的压迫,他仰着头,目光穿越稀薄的魔气与飘散的伪装残迹,牢牢锁定空中那抹玄色身影。


    他的心,在这一刻,悄然应声。


    怦怦的心跳,仿佛要在耳边炸开。


    一直在暗处留意他的阿苒,此时跌撞奔来,伏跪在他身侧。


    “青涯哥哥……”她面色苍白,颤抖着拽住他的衣袖,“这是魔主啊!快、快跪下!”


    她用尽力气拉扯,青涯被拽得微微一晃,似是从某种出神中惊醒,却仍未屈膝。


    青涯被她扯得微微一晃,这才回神,却仍旧没有屈膝。


    而就在这一刻——


    辛辞暮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空落落的胸腔深处,像是被什么触碰了一下。


    她也未催促他跪下,只是淡淡开口:“你是何人。”


    原来不单是引蛇出洞,请君入瓮。


    更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而他丁戌七十三,就是那第二只鸟。


    赢颉垂眸,自腰间取出一枚骨牌:“庶务司杂役,丁戌七十三。”


    辛辞暮凝视那骨牌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是你。”


    笑意轻浅,落入众人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她拂袖,向身旁亲卫下令:“此人亦是九重天细作。”


    “即刻拿下,关入冥狱。”


    话音未落,几名亲卫已自阴影中显形,疾步上前,指间魔气缠绕如锁。


    阿苒彻底慌了,扑上前扯住一名亲卫的衣角,声音嘶哑:“他不是细作!他一直恪守本分,从未逾矩……魔主、魔主定是弄错了!”


    可她哀求未毕,那几名亲卫却恍若未闻。赢颉未挣扎,也未回首,任凭魔气缚上手腕。被带走前,他只极淡地看了阿苒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阿苒喉间一窒,未尽的话彻底哽在胸口。


    一行人瞬息远去。


    ……


    冥殿深处,王座高悬。


    辛辞暮斜倚在玄黑骨座上,单手支颐。殿内幽火飘摇,将她冰冷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投下的影子巨大而飘摇,几乎吞没下方石台上被魔链禁锢的赢颉。


    赢颉已恢复了本来面目,纵然神力被封、形容稍显凌乱,周身依旧笼罩着一层难以褫夺的清华之气,那是久居上位、与天地法则共鸣所孕养出的神姿。


    他仰首望向王座,高悬于冥殿深处的那一道玄影,仿佛要将她嵌入瞳孔深处、刻入识海魂髓。


    眼神中没有屈辱,没有愤怒,也没有昔日神祇对异族魔主该有的蔑视。


    有的只是近乎执拗的凝视。


    冷静,深沉,却带着一点几乎近于痴妄的执念。像是困在忘川之底的魂,隔着重重业海望向岸上的灯火,不肯眨眼。


    可是他们相隔太远了,他眼中的东西,她看不到。


    辛辞暮也良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丈量一件器物的余地,又像是在透过他,审视其背后所象征的巍巍天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动了。


    赤足踏上冰凉光滑的黑曜石地面,肌肤苍白如雪,与深沉的玄色交映出令人屏息的反差。


    她自王座之上下阶,袍袖无风自扬,缓缓迫近。


    距离近得,赢颉能看清她眼底那一方冷凝深渊,也能切身感受到自她周身蔓延而出的、宛如万古冥海般厚重沉烈的魔气。


    “阶下之囚,”她垂眸凝视,“竟还敢直视吾?”


    声音不大,却如铁石坠地,铮然一响,在空旷殿宇中回荡不休。


    赢颉下颌绷紧,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辛辞暮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忽然抬手。


    “啪——!”


    清脆一声,掌风骤至,一声清脆的掌掴声,骤然撕裂了殿中的死寂。


    这一掌力道极重,赢颉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嘴角亦渗出一缕刺目的血丝。


    “辛辞暮——!”


    她却低笑一声,弯下身去,手指缓缓抬起,拂过他刚被抽红的下颌,指尖渐渐收紧,直至殷红指甲嵌入他皮肉之下,将他的脸迫使抬起,目光与她相对。


    “丁戌七十三,如今你也是吾的子民……”


    “怎能直呼吾的名讳?”


    “你要么叫我魔主。”


    “要么——”她顿了顿,眸光深处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幽暗笑意,“叫我主人。”


    第125章 魔煞(十三)


    辛辞暮这才真正看清他的神情。


    那双眼仍牢牢锁着她, 像是要将她吞入瞳孔深处。


    此刻,她空荡荡的胸腔,不知为何仍会为这张脸微微震动。


    真是该死。


    饶是他穿着灰扑扑的衣物, 依旧掩盖不了他身上的光华, 如此一个九天神明, 周身清辉被黑铁魔链所缚, 气息却依旧清凌不染, 像被攀折的雪莲。


    他的脸颊上巴掌印还清晰红肿着, 唇角带着血,虽然落了狼狈,反倒更添一分惑人的冷艳。


    她心底生出某种悸动,是那种……渴望毁灭的冲动。


    —毁他所有的尊严,捏碎他骨子里的清傲, 将他拖入沉沦的深渊。


    只是短短一息, 她便已回过神来,告诫自己:他一直都是最擅长伪装的人。


    温和、沉默、昳丽的表象下,是一个在她面对乌泱泱的仙兵独木难支之际、将她的随身法器夺走, 还一掌重伤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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