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都叫人移不开眼了。”


    第124章 魔煞(十二)


    她顿了顿, 然后啧叹一声:“这就是神秘感。”


    阿黄轻嗤了声。


    “你看这满屋子闹腾,他坐在那儿,像是自成一方天地, 不慌不忙, 不争不抢。待人接物是温和有礼, 可却总叫人觉着疏离, 不像别的混在底下讨生活的小妖。咋说呢……雾里看花, 水中望月, 看得见,却摸不着。”


    她才不管阿黄的反应,轻呷了一口果子酒,继续道:“你别不信,对阿苒那样没经过什么事的小姑娘来说, 青涯这样的最有吸引力了。越是看不透, 越想靠近他,瞧久了,可不就陷进去了?”


    阿黄听得半懂不懂, 只觉得胸口那股酸火越烧越旺。


    尤其是当他看见阿苒红着脸,把一碟刚端来的糕点轻轻放到青涯面前,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这人愈发碍眼。


    他平时也少不了女妖献殷勤, 为何到这儿还被一灰扑扑的草木妖抢了风头?


    宴至中段, 阿夯已被灌得舌头发硬, 正拍着桌子, 声情并茂地吹嘘自己如何“智擒毛贼”。喧闹声此起彼伏,几乎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


    就在这时,阿苒终于鼓起勇气, 悄悄起身,走到青涯身侧,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青涯哥哥……”她的声音细得几乎要被酒气吞没,脸颊通红,“外头……外头月色好像不错。我有点闷,能不能……陪我去后巷透透气?”


    青涯抬眼,对上她那双盛满忐忑与期待的眼眸。他心中无声叹息,正寻思着如何回绝。


    “哎!阿苒妹子!青涯兄弟!”


    一声刻意拔高、带着浓重酒意的呼喊,硬生生截断了两人的对话。


    阿黄端着一大碗酒,满脸热络得过分的笑意,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平日就爱起哄、此刻也已喝高的同僚。


    “你们俩躲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阿黄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青涯肩上,力道不轻,“今晚可是阿夯哥的大日子!青涯兄弟,你一直喝茶可不成啊。来来来,这碗酒,你必须得喝!”


    “就是就是!”


    “别扫兴啊!”


    “不醉不归!”


    几声附和立刻把这一角围得水泄不通,连周围几桌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阿苒脸色一白,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进退不得。


    青涯肩头承着那只带着暗劲的手,面色却依旧平静。他抬眼看向阿黄,对方眼底那点压不住的嫉妒与刻意,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阿黄兄,”青涯却依旧神色不动,声音温和道,“阿苒妹妹只是觉得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我身上旧伤未愈,确实不宜饮酒,诸位的好意,心领了。”


    “诶!这话不对!”阿黄不依不饶,把酒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青涯的嘴唇,“咱们妖族儿郎,哪有不能喝酒的?什么旧伤,养了这么久也该好了!莫不是瞧不起兄弟们,不肯给这个面子?”


    他声音越来越大,连主座上的阿夯都停下了吹嘘,看了过来,皱眉道:“阿黄,青涯兄弟确实有伤,你别瞎闹!”


    “阿夯哥,我这可不是瞎闹!”阿黄转过头,脸上笑容不变,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咱们仓廪区的兄弟,哪个不是真性情?青涯兄弟来了这么久,干活是没得说,可就是太见外了!今晚趁着高兴,正好亲近亲近!这碗酒,就当是庆贺阿夯哥高升,也是庆贺咱们大家有缘聚在一起!青涯兄弟,你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煽动性,几个本就喝高了的同僚更是跟着嚷起来:“喝!喝!喝!”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阿苒急得眼圈都红了,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翠娘在另一边桌上冷眼看着,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青涯看着那只晃到眼前的酒碗,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阿黄的心思,他心中有数。若在平日,这种局面根本算不上麻烦。


    但此刻……


    他眼角的余光,已瞥见窗外街道上,几队巡逻兵正异常快速地向内城方向集结,远处天空的云层流动也略显诡异。


    出事了。


    他需要尽快摆脱眼前的纠缠,厘清正在发生的变故。


    就在阿黄以为他会继续推拒,准备再加大力度逼迫时。


    青涯忽然伸手,接过了那碗酒。


    在阿黄错愕、阿苒惊讶、众人起哄的目光中,青涯举碗至胸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黄脸上。


    “阿黄兄说得对,”他的声音清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相聚是缘。这碗酒,我敬各位兄弟平日照拂,敬阿夯兄高升之喜。”


    说完,他仰头,碗沿贴近唇边。


    就在酒液即将沾唇的刹那——


    “轰——!”


    一声远超出之前任何喧哗的、沉闷如地脉咆哮的巨响,猛地从内城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尖锐到撕裂耳膜的警报骨哨声,凄厉地划破夜空,瞬间盖过了忘川栈内所有的喧嚣!


    “是仙贼敌袭!引动了法阵!”远处传来变了调的吼叫,那声音里的惊恐与急促,让所有闻者心头剧颤。


    哗啦!


    青涯手中的酒碗坠地,碎裂,酒液泼洒。但他根本无暇顾及。


    几乎在巨响传来的同一瞬间,他已霍然起身,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所有伪装出的温和与平静顷刻褪去。


    他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阿苒拉至身后,目光如炬般射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忘川栈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


    “怎么回事?”


    “是内城!快看那边!”


    桌椅碰撞,碗碟碎裂,惊呼与怒骂声四起。醉意瞬间被吓醒的,茫然四顾的,试图往外冲的,乱成一团。


    阿黄还维持着递酒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发白。他方才那点酸意与挑衅,在这场真正的变故面前,显得可笑又渺小。


    阿苒被眼前青年突然爆发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凌厉气势惊得呆住,抓着他衣袖的手都在发抖,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可靠——仿佛只要有这个身影挡在身前,天塌下来都不怕。


    青涯将阿苒和几个仓廪区的同僚推进后厨最里间,用沉重的面案和铁架抵住门。


    “待在里面,别出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青涯哥哥,你要去哪?”阿苒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青涯垂目,看她惊惶眸中映着自己模糊倒影,终是轻振衣袖,将那点牵扯寸寸拂开。“且在此候着。”


    言罢转身,灰袍拂过染尘地面,毫不迟疑。


    “青涯!”阿苒欲追,却被旁妖死死拉住。


    下一息,她咬牙挣开别人的拉扯。


    “阿苒你干嘛——”


    “我要去找他!”


    ……


    青涯步履如风,穿堂过巷。


    仙族伏兵显是筹谋已久,不仅混迹于寻常幽民之中,更有内应暗中策动。


    骤起的袭击如同一把精准落下的刀,专挑防线尚未合拢之处撕开裂口。剑光乍现,法诀纵横,街市顷刻间乱作一团。


    奔逃的人群被迫分流,低阶小妖与行动迟缓的老妖跌跌撞撞,被法术余波掀翻在地。


    青石板上洇开的血迹尚未汇流,哭喊声便被新的爆响覆盖,显得短促而无力。


    更阴险的是,伏兵并不与妖兵正面硬撼。他们专挑妖兵中的伍长、什长这类低级军官下手。


    几个身手不错的妖兵队长刚组织起一点反击,就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精准狙杀,导致抵抗始终无法形成有效指挥。


    城外数队驰援的妖兵亦未能及时入城,在要道上遭遇伏击,被生生拖住脚步。


    果然,有几名作妖族模样的身影趁乱脱身而出,施展的却是纯正的仙族术法。


    他们怀中紧攥着数卷以秘法封存的玉简,其上流转的,正是幽影城戍卫布防的魔气印记。


    他们显然是要趁乱携机密遁走。


    然而,真正令人心惊的,却是幽影城的反应。


    预想中的全面溃散并未出现。


    街道上,一队队妖兵正迅速而有序地引导幽民撤离。他们分成数股,以盾阵与防御术法结成缓慢推进的屏障,并不急于与仙兵正面碰撞,只在安全距离内以箭矢与低阶术法进行牵制。


    “往西走!去地窖!”


    “老人孩子先过!”


    “稳住阵型,缓缓后撤——!”


    呼喝声清晰而冷静,没有一丝慌乱。即便在修为劣势下不断有人被法术余波扫中受伤,阵线却始终未曾崩散,疏散通道一条条被稳稳撑开。


    青涯隐在巷口阴影中,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局。


    仙兵约百余人,分作三路突进,攻势凌厉,意图迅速穿透防线,直指城中央的镇守府与几处标注为要害的仓库。


    然而妖兵的应对方式却极为克制——不死守、不纠缠,只在仙兵猛攻时稍作抵抗,便有序后撤,同时以冰雾符、陷地术迟滞推进速度,将绝大多数精力放在掩护民众撤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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