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说着倒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却让听者心底发毛。


    “咱们幽影城刚立, 正值动荡的时刻, 若不采取些手段, 把不该放的人放进来, 那便不好了。魔主挂心这里故而也亲临这里来看。”一位妖兵打扮的鹿妖道,“这不前三日,有个自恃修为高深、吞吃了两个同族想增强妖力的家伙, 被魔主察觉后把人给钉在了幽都城门口示众,业火灼烧,那家伙哀嚎了三日才魂飞魄散。”


    有个在此歇脚的新幽民忍不住瑟缩一下。


    “啊……那这魔主听起来倒也不像什么慈眉善目之辈,听着倒是怒目圆睁心狠手辣。”她忍不住后怕,还好自己只是个“干净”的食素兔妖。


    另一个幽民附和道:“那心狠手辣不也应该的嘛,不然咋从仙族手底下护住我们,而且古书上不是提起过?魔族——多是些凶神恶煞之辈,咱们的魔主也是魔啊,自然也会暴戾恣睢才是。”


    他顿了顿,又复而调笑道:“但俗话说得好,妖魔鬼怪,妖魔鬼怪,咱们都是一路的,咱既然跟了她,凶神恶煞也好暴力恣睢也罢都没什么好怕的。”


    “凶神恶煞?暴戾恣睢?”那藤萝小姑娘闻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大眼睛滴溜溜转,压低声音道,“那是老黄历啦!我有姐姐在魔宫藏典阁当差,听姐姐说,真正的上古纯血魔族,尤其是王族,因为承袭最精纯的天地魔元,形貌气度反而最是出众,甚至超越许多以美貌著称的仙族和妖族呢……咱们魔主,说不定容貌也无出其右呢?”


    有人“嗤”了声:“你个小丫头可真是张口就来,我还有亲戚在魔主身边当护法呢……”


    一个年纪看起来最轻、原型似乎是某种雀鸟的小妖,忍不住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地看向一旁吃饭的巡卫兵问:“那兵长们,你们……见过魔主真容吗?外面传得可玄乎了,说什么的都有。她当真有那么吓人?”


    豹妖嗤笑一声:“真容?我轮值魔宫外围三年,能远远看见玄辇经过就不错了。帘子遮得严实,气息倒是能感受到一点儿……啧,那威压,隔着老远都让人觉得膝盖发软。说她手段雷霆万钧是真,至于容貌,岂是咱们能随意议论的?”


    鹿妖队长沉吟片刻,似乎回忆了一下,才缓缓道:“我倒是因一次紧急军情传递,得以在殿外遥拜过一次。未能看清面目,只记得一个侧影,白的跟玉似的,分明很美啊……单论那惊鸿一瞥的形貌,非但与凶神恶煞毫不相干,甚至可谓……”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惊心动魄。”


    猞猁老板这次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此言属实,我有小友亲眼见到过,据说咱们魔主的容貌还真当的上惊心动魄四字。”


    他说着,嘴角一挑,露出点市井气的意味:“不然你当幽都城里,乃至咱们这片地界,为何总有些自觉容色出众的幽民,还有那些心高气傲的魔族将领,私底下一个比一个拼命修炼、抢着办差?”


    “魔主一直独身一人,那些个冒头的盼的不就是哪天能得个青眼么。”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说明啊,咱们魔主就不可能生的如何骇人模样。不过——”


    “不过啥?”有人催促道。


    猞猁老板压低了嗓音,“听说,早几个月有个凡间那边来的、自以为风流倜傥的修士,不知怎么混进了幽都,大概听了些传言,竟仗着几分修为和皮相,想方设法凑到魔主巡城的队伍前,吟了首酸诗,说什么‘愿为卿卿堕九幽’……”


    酒栈里众妖都竖起了耳朵。


    “后来呢?”


    “后来?”猞猁老板慢条斯理地擦着柜台,“魔主当时正听一位城主禀事,连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只是随侍在侧的一位黑袍护法……据说是魔主最倚重的那位南烛大人……轻轻啧了一声。那散修就当场僵在原地,七窍慢慢渗出血丝,修为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随后被丢出了九幽边界,听说出去没多久,就因神魂溃散而亡了。”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酒肆中响起。那兔妖幽民更是把脸埋进了手里。


    猞猁老板环视一周,总结般道:“所以啊,大人物的事情咱还是别纠结了……诸位,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心思,好好当差,安心过日子,才是正道。”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一些年轻妖兵眼中刚刚燃起的、过于炙热的好奇与憧憬迅速冷却,转化为更深的敬畏。


    美则美矣,却也不是普通人能肖想的,大家还是不要冒犯为好。


    窗外,幽影城的街道依旧繁忙。


    百里外的地平线上,魔宫巍峨的轮廓在永夜的背景下如同蛰伏的巨兽,让人不禁思绪纷杂。


    酒肆内的喧嚣渐渐回归,但话题已悄然转向了日常琐事或修炼心得,关于魔主容貌的讨论,再无人敢随口提起,只剩潜藏在眼底的、复杂的敬畏。


    而在众妖未能察觉的角落,一个看似普通、低头饮酒的灰衣客,指间一枚不起眼的玉环微微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灵光,将酒肆中关于“魔主”、“南烛”、“规矩”乃至那“人族散修”下场的诸多议论,悄然记录、传递了出去,方向隐晦地指向九幽之外,那高悬云端的所在。


    ……


    一线天入口处的问心石检验日,如同过去数百个日子一样,有序进行。玄黑色的石碑沉默矗立,吞吐着幽蓝光晕,裁决着每一个申请者的去留。


    队伍中段,一个名叫青涯的草木妖顺利通过了检验。


    他看上去颇为孱弱,灰袍陈旧,兜帽遮面,周身只有淡薄的枯藤妖气,还带着旧伤未愈的虚浮感。


    守卫例行盘问。


    “来处?”


    “下界。”青涯的声音沙哑,语调刻意放缓,“原身是枯心藤,被修士围剿,伤了本源。”


    守卫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回问心石。


    “目的?”


    “听闻九幽收容。”他垂着头,“求一线生机。”


    守卫没多留意,扔给他一块刻着“丁戌七十三”的骨牌:“去庶务司报道,会给你分派活计。记住,在九幽,守规矩比有本事更重要。”


    青涯低声应是,指尖在骨牌粗糙的刻痕上停了一瞬,随即收进袖中,随着前方通过检验的队伍,缓缓走入幽影城纵横的街巷。


    灰袍身影,很快被人流吞没。


    ……


    半月后,幽影城,忘川栈


    暮色压城,酒肆里却灯火通明。粗陶酒碗碰撞的声响、烤肉的油脂香气、喧闹的笑骂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常。


    角落里那张最大的木桌被仓廪区的几个伙计占了个满。酒坛敞着,肉块堆成小山,桌下还横七竖八丢着几枚空骨牌。


    今晚是阿夯的庆功宴。


    前些日子,他协助破了一桩仓廪偷盗案,凭着踏实肯干和一身力气,被擢升为东库副管事。职位不高,却足够让这群底层小妖喝上一整晚。


    阿夯被围在中间,酒一碗接一碗地灌,黝黑的脸膛泛着红光,笑声爽朗。


    他妹妹阿苒坐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水红新裙,衬得人愈发娇俏。她动筷不多,目光却总忍不住越过热闹的人群,落到斜对面的青年。


    青涯依旧穿着半旧的灰袍,坐在稍显安静的位置,面前只摆着一杯清茶和几样素菜,与周围的喧闹烈酒格格不入。


    有人劝酒,他便温和举杯,抿一口便放下;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被点到名,才应上一两句。


    灯火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勾出清隽而平静的轮廓。与周围袒胸露怀、拍桌大笑的妖相比,显得格外安静。


    “我说阿夯哥升职,这酒就得狠狠干!”穿山甲妖石磊嗓门洪亮,拎着酒坛就往青涯这边凑,“青涯,你也别老喝茶啊,来,满上!”


    青涯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石磊兄好意。”他语气温和,“旧伤未愈,不宜多饮。以茶代酒,敬各位,也敬阿夯。”


    说完,果然举起茶盏。


    “哎,没劲!”石磊也不强求,转头又和别人拼酒去了。


    坐在阿苒另一边的是个年轻的犬妖,名叫阿黄,原型是只颇为神俊的黄犬,一直对阿苒有些心思。这会儿酒意上头,眼角余光瞥见阿苒频频看向青涯,心里渐渐不是滋味。


    他凑到身旁的猞猁女妖翠娘耳边,压低声音嘀咕:“真搞不懂阿苒妹子怎么想的,整天‘青涯哥哥’地叫。那青涯有什么好?草木妖一个,修为低微,身子骨还弱,模样也顶多算得上清秀,哪比得上咱们兽妖的气派?”


    翠娘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枚灵果,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又顺势瞥向青涯。


    她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笑得意味不明。


    “阿黄啊,这你就不懂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点见多识广的懒散:“男人,可不只看膀大腰圆。”


    阿黄皱眉:“那看什么?看他病怏怏那死样子?”


    翠娘轻哼一声,目光仍落在青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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